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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
林爷拄着拐杖从台阶上走下来,到了吉普车跟前这才停住脚,抬头打量了霍铮两眼。

“你是,霍同志?”

“嗯,来接人的。”

霍铮的声音低沉粗粝,就五个字。

他冲林爷微微点了一下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
林爷盯着他那张冷硬的面孔和眉骨上的伤疤看了两秒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多说什么,只往后退了半步。

周氏站在正房廊下,手里攥着拐杖,远远地看着院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,脸色不太好看。

陈秀英扯了扯林爷的袖口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霍铮扫了一圈院子里站着的林家人,没有看到他要接的人。

他扭头看了一眼通讯员小赵。

小赵从副驾驶上跳下来,正要开口问,人群里有人抢了先。

“二丫头,叫二丫头出来啊!”

林爷清了清嗓子,冲柴房那边扬了声。

“婉丫头,出来吧。”

柴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。

林婉一步迈了出来。
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腰上系着麻绳,头发拿块碎花手绢扎了个马尾,利利索索的。

背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铺盖卷,铺盖卷顶上反扣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,铁锅上头还绑着一大捆干辣椒。

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布口袋,走起路来铁锅在铺盖卷上头晃悠,哐当哐当地响。

整个人被东西压得身子往前倾着,但脚底下踩得稳,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慢。

围观的人群一下就热闹了。

“哎呦妈,这啥嫁妆?”

“铁锅也带上了?”

“那是铺盖卷还是逃荒的行李啊。”

几个妇女捂着嘴笑。

“啧啧,这嫁妆也太寒碜了,一口破锅两捆辣椒。”

“你看看人家大丫头,好歹有套新衣裳穿。”

林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看着林婉那副穷酸样子,嘴角使劲往上翘了翘。

就这?

背着个铁锅嫁人?

她正想开口说两句风凉话,沈清舟突然拽了她一下衣角。

“别吱声。”

沈清舟盯着林婉手里拎的那两个布口袋,眼镜后面的眼珠转了转。

他在看林婉带了什么东西走。

霍铮站在吉普车旁边,看着从柴房走出来的这个姑娘。

个子不高,身段利落。

一张脸被背上的东西压得微微泛红,嘴唇抿着,走路的步子有点咬着劲的意思,但稳,不慌不忙。

他皱了皱眉。

那一大坨东西少说有几十斤,全压在一个姑娘身上,走起来人都打晃了。

怎么没人搭把手?

霍铮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
林爷拄着拐杖站在原地,没动弹。

周氏站在廊下,也没动弹。

陈秀英往后缩了半步。

刘翠倒是想往前迈一步,被林国栋在袖口上扯了一把。

围观的村民没一个上前帮忙的,全都搓着手看热闹。

霍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
他抬腿迈了出去。

步子又大又快,两三步就走到了林婉跟前。

没说废话,一只手伸出来,攥住铺盖卷上绑着的草绳,往上一提,就把那几十斤的家当连同铁锅辣椒一块从林婉背上卸了下来。

轻轻松松的,跟拎了个空麻袋一样。

围观的人全看傻了。

林婉也愣了一下。

那几十斤的东西被卸掉的一瞬间,她的背上猛一松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小步没站住,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“我来提。”

霍铮的声音闷闷的,就三个字。

他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,又腾出另一只手把林婉手里两个布口袋接了过去。

“以后这种重活,归我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在看林婉,低着头整理手里的东西,声音也不大,不像是在表态,倒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
他粗糙的手指无意间碰上了林婉的手背。

那一下,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
那双手,又红又肿,指节上裂着口子,虎口有老茧,手背上全是红紫色的冻疮,有几处已经皴裂出了血丝。

霍铮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,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婉的脸。

姑娘的脸蛋被冷风吹得泛着红,嘴唇抿着,一双杏眼清清亮亮的,迎着他的目光,不躲也不怯。

霍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他没吭声,把目光收了回去,转身扛着那一大坨东西往吉普车走。

肩膀宽阔厚实,脚底下的军靴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印,军装后背被铺盖卷压出了褶子,步子却稳稳当当,跟没扛东西一样。

林婉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。

冷风刮过来,她的衣角飘了起来,手指攥紧了衣角的边。

手背上刚才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,还留着一点粗粝的触感。

温热的。

上辈子她给沈清舟当牛做马,冬天手上裂了口子,流着血还得给他揉面擀饺子皮,他嫌她手上的血沾了面粉碍事。

这辈子。

头一回有人跟她说,重活归我。

林婉眨了两下眼睛,把眼底那点酸涩压了下去。

林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看着霍铮一只手就把那几十斤的东西甩上了肩膀,走起路来跟没提东西一样,嘴角抽了一下。

这么大的劲儿。

她上辈子嫁给霍铮两年,从来没让这男人帮她提过一样东西。

不是霍铮不提,是她自己压根不屑。

她那时候满心满眼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懂情趣。

现在看着一口铁锅都被人家当宝贝接过去的林婉,林娇的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。

“犯得着吗,一口破锅。”

沈清舟没接话,踩上脚蹬子,掉漆的二八大杠吱呀吱呀响着,载着林娇往村口骑去了。

霍铮把铺盖卷塞进吉普车后备箱里,回头冲林婉伸了下手。

“上车。”

林婉抱着那罐裹了三层旧棉布的肉酱,走到吉普车旁边。

她抬脚踩上踏板,霍铮在她身后虚扶了一把,没碰着她人。

她钻进后座坐好了,把肉酱罐子搁在膝盖上抱稳了。

吉普车的门被带上了。

前面副驾驶上的小赵已经搓着手等了半天了,这会儿扭过头来,冲林婉嘿嘿一笑。

“嫂子,我叫赵永年,是团长的通讯员,你叫我小赵就行。”

林婉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“小赵同志。”

“嫂子你别拘着,团长他就是话少,人挺好的。”

小赵搓了搓手又嘿嘿笑了两声。

“他昨晚还专门跑去县城供销社,给你买了好东西呢。”

霍铮的脖子从领口往上红了一大截。

“闭嘴,开你的车。”

小赵一缩脖子,赶紧转回去老老实实拧钥匙了。

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。

林婉坐在后座上,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
林家老宅越来越远了,柴房的屋顶,灶房的烟囱,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枣树,全都缩成了一个小点。

她没觉得难过。

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,终于被人搬开了。

她收回目光,看着前座上霍铮通红的后脖颈,和那双搁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大手。

刚才那只手,接过她铺盖卷的时候,碰了她的手背。

粗糙的,滚烫的。

林婉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
这个男人,好像不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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