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妆错烬别负卿

天启三十七年，暮春。

京城十里长街，锣鼓喧嚣，红绸漫天，镇北侯府世子大婚的排场，震彻了整个皇城。

可这般盛景之下，街头巷尾的赌坊却开得热火朝天，赌局只有一桩——

新进门的沈世子妃，能活几日。

盘口从东街排到西街，押三日内的银子堆成小山，押七日的寥寥无几。

就在众人满面红光地议论着这次赚发了时，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从街边的小轿探了出来，将银袋子稳稳扔进了赔率最高的那个圈里——

圈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：白头偕老。

周围的人愣在原地，看着桌案上孤零零的银袋子，又望了望那顶渐行渐远的小轿。

最后只当是哪家疯癫的姑娘寻乐子，嗤笑一声便挪开了目光。

轿内，沈知浅的嘴角却噙着压不住的甜腻笑意。

旁人只道她是被逼入虎口的羔羊，唯有她自己知晓，这场替嫁，是她此生最大的侥幸。

三日前，丞相府主母李氏将她唤去正厅，语气冷硬如冰：

“明姝害怕嫁给镇北侯世子那个疯子，昨晚偷偷与书生私奔了，但她与世子的婚约不能耽搁。”

“你一个庶女不过贱命一条，能给我的明姝替嫁是你的福气，我劝你识时务些，否则你那只剩一口气的亲娘......”

否则什么，李氏不用说完。

沈知浅指尖深深掐进掌心，她没得选，哪怕明知是九死一生，也只能点头应下。

她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地狱深渊。

可大婚之夜，喜帕被挑起的那一刻，她抬眸撞进的，却是那双她暗恋了五年的眼眸。

少年将军陆惊白，当年围场上他身披银甲，英姿飒爽，一句“姑娘小心”，便让她记了岁岁年年。

那晚，陆惊白坐在她身侧，语气冷硬却尽量放柔道：

“你别怕。世子兄长性情乖张，这门婚事本就不顺他心意，大婚前更是直接丢下烂摊子跑了。家中父母无奈之下只能让我来替兄长履行婚约。你放心，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
沈知浅沉浸在因祸得福的喜悦里，心跳快得要炸开，却全然没留意到，陆惊白垂眸时，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。

婚后陆惊白待她礼数周全，晨起问安，暮归相伴，侯府上下无人敢怠慢。

只是，陆惊白兴许习惯了常年征战混在男人堆里，不知该如何与她亲近，两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纱。

不过沈知浅相信，朝夕相处下来，融化他这块寒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一晃一年过去，太医诊出喜脉的那一刻，沈知浅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，迫不及待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陆惊白。

可刚到门口，她却听见门内传来女子细碎的哭声，熟悉到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
那声音，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，丞相府嫡女，沈明姝！

沈知浅颤巍巍凑近半开的门缝，眼前的一幕让她如坠冰窟。

那个与她相敬如宾的夫君，此刻正将沈明姝紧紧搂在怀中，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心疼与宠溺：

“明姝，别怕，有我在，没人敢再欺负你。”

沈明姝缩在他怀里，哭哭啼啼的诉说着自己被那书生“诓骗”，刚离开京城就被抢走了所有钱财，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京城。

陆惊白抬手轻抚她的发丝，柔声安慰，“是你太善良了才会被那奸人诓骗，这不怪你。”

沈明姝"善良"？

沈知浅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
她想起自己在丞相府的十八年，想起沈明姝如何欺辱她、如何折磨她的母亲、如何抢走她的一切。

如今，她连自己的夫君也要抢。

陆惊白顿了顿，收紧手臂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，

“其实......我从始至终心悦的都是你，得知兄长逃婚时我不知道有多高兴，只是没想到......”

“不过没关系，明日我便禀明父母，娶你为平妻，往后你我相守，我定不会负你。”

轰的一声，沈知浅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，手脚冰凉到发麻。

原来那些朝夕相伴都是逢场作戏，他心中的人，从来都是沈明姝！

而她，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将就。

小腹微微抽动，那是她尚未出世的孩子。

可此刻，这份期盼却成了最大的讽刺。

她缓缓后退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
心死不过一瞬间，沈知浅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，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决绝。

既然他心有所属，她绝不纠缠。

这侯府的荣华，这虚假的夫妻情分，她都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