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)林晚第一次见到顾深的时候,头发还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,刘海分成几绺,
像是三天没洗过头。她刚上完一下午的舞蹈课,T恤领口洇着汗渍,
脸上运动后的红潮还没褪尽,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,有点可爱又有点狼狈。
她就这副模样,急匆匆地出现在餐厅门口。顾深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
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,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。
看到林晚的瞬间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得很好看,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在跳动,
像是一颗星星落进了他的瞳孔里。“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。”他说。
林晚白了他一眼:“我都这样了你还说好看,你审美是不是有问题?”“我说真的。
”顾深把菜单推过来,“你点菜吧,我请你。”吃饭的时候林晚一直在偷偷观察他。
他给她倒水,帮她挑出香菜,在她辣得直吸气的时候适时地把纸巾递过来。这些细节都很小,
但很自然,没有丝毫刻意讨好的痕迹。聊得也很开心。他们是在一个读书论坛上认识的,
顾深给她写过很长很长的帖子回复,后来加了微信,从喜欢的作家聊到童年,
从童年聊到对未来的想象。那些深夜里的文字像是一根根细细的丝线,
把他们两个人密密地缠在了一起。吃完饭顾深送她回家,秋天的夜风凉丝丝的,
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很舒服。两个人并肩走着,偶尔手臂碰在一起,又迅速分开,
空气里有着一种微妙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甜。到楼下了,林晚犹豫了零点几秒,
礼尚往来地说了句:“你要上来坐会儿吗?”话一出口,她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,
但顾深已经笑着说好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客厅不大,沙发是那种软塌塌的布艺款,
两个人坐下去就陷在一处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声音越来越低,
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话声停了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也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。
可能是她,也可能是他。当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,
林晚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,旋即又松开了,血液轰地一下涌上来,
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,然后慢慢滑到她的脖子,肩膀,往下,再往下。
林晚没有躲。也许这一刻自己很早就开始在想了。想这个隔着屏幕跟她聊过无数个深夜的人,
这个在文字里让她心动的人,真正触碰到她的时候,会是怎样的温度。
顾深的手停在了她的小腹上,指尖微微蜷了蜷,然后他收回了手。“不行。”他说,
声音有点哑,呼吸也不太平稳,但语气很坚决,“这个现在还太早了。”林晚睁开眼看他。
昏暗的灯光下,他的眉眼轮廓很深,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,嘴唇因为刚才的接吻微微泛红。
他明明想要,甚至可以说他已经箭在弦上了,但他还是把手收回去了。那一瞬间,
林晚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“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”顾深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拉住他的衣角,“这么晚了,你就睡这儿吧。我去给你拿条被子。
”那天晚上顾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,林晚躺在卧室的床上,隔着薄薄一堵墙,
两个人都很久没有睡着。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林晚的手机亮了,是顾深发来的消息:“晚安,
未来的女朋友。”林晚把手机扣在胸口,笑了一下。她在心里说,这个人好像真的不错耶。
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。顾深来接她下班,车停在公司楼下,他靠在车门上等她,
看到她就远远地挥了挥手。林晚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,蓝色的,
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借记卡。“给你。”他把卡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我的工资卡,你拿去用,
看喜欢什么就买什么。密码你自己去改。”林晚瞪大眼睛看着他,像看一个外星生物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“我没疯。”顾深很认真地说,“我认定你了。
”“咱们才见过两次面!”“可我们已经在网上聊了三个星期了。”顾深替她打开车门,
“我对你,该了解的都了解了。我知道你爱吃辣,知道你怕打雷,
知道你睡觉一定要抱个东西,知道你二年级失去心爱的仓鼠,哭了整整两天。林晚,
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林晚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她把银行卡还给他,态度很坚决:“太早了。我们连恋爱都还没正式开始谈,
你就把工资卡给我,这也太夸张了吧。”顾深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,把卡收了回去。
但他收卡的时候神色是软和的,甚至带着一丝丝委屈,像一只被主人拒绝喂食的萨摩。
林晚忍不住笑了:“你怎么像个小朋友一样?”“我就是。”顾深发动了车子,
语气半真半假,“我就是你的小朋友,你得对我负责。”这番话说得林晚哭笑不得。
但真正让林晚感到哭笑不得甚至有点不安的,是他提出要带她回家见父母。
那是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星期的事。顾深在电话里说:“周末有空吗?我爸妈想见见你。
”林晚正在喝水,差点呛住。“顾深,我们才在一起六天。”她放下水杯,
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,“六天!你就要带我去见家长?你这是坐火箭谈恋爱呢?
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顾深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,
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?”“我没说不想。”“那你怕什么?
就吃个饭而已。”“我不是怕,我是觉得……”林晚组织了一下语言,
“你不觉得我们太快了吗?我们才见了两次面,你就带我去见家长了?万一以后不合适呢?
”“没有万一。”顾深说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。林晚后来才知道,
顾深那个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。他们在一起一个月后,有一天晚上窝在沙发里,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林晚忽然想起这件事,
就问他:“你当初为什么那么着急要把我‘定下来’?多谈会儿恋爱不好吗?
”顾深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晚以为他没听见。然后他开口了,
声音很轻:“因为我觉得我是把你给骗到手的。”“啊?”“你不觉得吗?
”顾深偏过头来看她,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很认真,“我就是在网上跟你聊天,
说好听的话,让你对我有好感,然后见面了,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。这不算骗是什么?
我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给你,就把你哄成我女朋友了。
”“你没骗我——”“可我自己觉得你是被我骗到手的。”顾深打断她,声音低下去,
“你那么好,我总觉得你随时会被更好的人抢走。我没有安全感,林晚。
我想用最快的方式把你的身份定下来,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,
我想让……就算以后有人想追你,也得先掂量掂量,你已经是我老婆了。
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一直在摆弄手里的打火机,开开合合,
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林晚看着他,
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到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个男人比她大三岁,工作上雷厉风行,
对待外人沉稳得体,可此刻蜷在她家沙发上,像是个害怕被丢掉的小孩子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我从没想过去找别人。”顾深抓住她的手,
放在唇边亲了一下,眼睛弯起来,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:“那周末跟我回家?
”林晚掐了他一把:“你又来!”但三个月后,她还是去了。
在他半是撒娇、半是认真地磨了她两个月之后,林晚终于松了口。她买了一件新裙子,
化了一个很淡的妆,
拎着顾深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——两盒茶叶一盒点心两瓶茅台——站在顾深家门口,
深呼吸了好几下。顾深在后面扶住她的肩膀,轻轻推着她往前走:“别怕,我爸妈特别好。
”他妈妈确实特别好。开门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拉着林晚的手不放,左看右看,
嘴里不住地说“真漂亮”“真俊”。他爸爸坐在沙发上,看起来是个话不多的人,
但眼神很温和,给她倒了杯茶,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:“顾深这孩子认准的事,
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饭桌上摆了八个菜,有一条鱼,一碗红烧肉,一碟清炒时蔬,
还有林晚随口提过一次爱吃的糖醋排骨。
顾深偷偷在她耳边说:“我妈从我嘴里把你爱吃的菜都套出来了,菜单换了好几版。
”林晚低下头扒饭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她想,被一个人这样珍重地对待,
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事了。二)后来的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,温柔地向前流淌。
顾深确实是个靠得住的人。林晚加班到深夜,他会开车过来接她,
很晚永远备着她爱喝的酸奶和一包小饼干。生理期她虚弱得蜷在床上,
他把热水袋充好电塞进她怀里,去厨房煮红糖姜茶,姜切得很细很细,
因为她说过不喜欢吃到大块的姜。有一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,他请了假陪她去打点滴,
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,发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,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指。他们也会吵架。
吵得很凶的时候林晚摔过抱枕,顾深沉默着出了门,她以为他要走了,气得眼泪都掉下来。
结果二十分钟后他又回来了,手里拎着她爱吃的那家馄饨。“吃吧。”他把馄饨放在桌上,
声音听着还有点赌气,但已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,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毛刺刮干净,递给她。
林晚红着眼眶瞪他:“你不跟我吵了?”“不吵了。”顾深坐在她对面,“我吵不过你,
也不想吵。馄饨趁热吃,皮软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,他就在对面看着,
用纸巾耐心地帮她把眼泪擦掉。这样的时刻太多了。
多到林晚以为这就是未来漫长岁月里最普通的日常,
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吵吵闹闹、甜甜蜜蜜地走下去,走到结婚,走到白发苍苍,
走到最后一刻。顾深后来没有再提过结婚的事,但林晚知道他在规划。
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写着她随口说过的每一个愿望,她想去看极光,她想养一只猫,
她想把卧室刷成淡蓝色。他有次喝多了酒,靠在林晚肩膀上含糊不地说:“等我攒够首付了,
我们就买房子,写你的名字,我当你的房东。”她笑得直不起腰:“你当房东,
我住你的房子,那我不成租客了吗?”“那我当你一辈子的房东。”顾深闭着眼睛,
嘴唇贴着她的肩膀,声音很低很低,“你一辈子都别搬走。”林晚后来反复回想起那个画面。
深秋的傍晚,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,他们坐在阳台上,
顾深喝了两小杯白酒就醉了,身上的酒气混着他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而温暖。他的睫毛很长,
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一把小小的扇子,微微颤动着。她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。
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就好了。那个电话是凌晨打来的。林晚接了,
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低沉的声音,说每个字之前都像在斟酌措辞:“请问是林晚女士吗?
我是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的,顾深先生的紧急联系人登记的是您的号码,
我需要通知您……”后面的话她听不太清。
“凌晨一点十七分……城南快速路……货车司机疲劳驾驶……市中心医院……请您尽快赶来。
”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。她不记得有没有穿鞋,不记得有没有带手机,
不记得有没有锁门。她只记得医院走廊的灯很白,白得像手术室里那种刺目的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