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“强子......我肚子疼......快交手术费啊......”
急诊留观室里,陈春花虚弱的**声像催命的音符,一下下敲击在赵强的神经上。
她现在连翻滚的力气都没了,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。
点滴瓶里的消炎药一滴滴落下,但对于已经坏死的肠道来说,只是杯水车薪。
赵强手里攥着那张十二万四千的律师函,还有一张五万的手术催款单。
他突然蹲下身,双手捂住脸,发出类似于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钱......我哪来的钱啊!”
他抬起头,冲着病床上的陈春花嘶吼,双眼通红,满是怨毒。
“都是你!都是你这个蠢娘们!”
“非要去泼那盆水!非要去贪刘婶那几块钱的便宜猪肉!”
这是五年里,赵强第一次对陈春花发火。
那个总是唯唯诺诺、躲在老婆身后的男人,在面临倾家荡产的绝境时,终于撕破了懦弱的伪装,把一切过错都推给了别人。
陈春花费力地睁开眼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。
“你......你骂我?”
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:
“当时......当时分药、要她分钱的时候,你......你也没拦着啊!”
是啊,他没拦着。
当他们以为能从我身上榨出油水时,他默许了。
当他们觉得赶走我能独吞设备时,他暗自窃喜。
现在遭到反噬了,他开始装无辜了。
“我让你骂!你快去求沈医生啊!”
陈春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伸手抓住了床边的护栏。
“去跪下求她......她以前那么好说话,你给她磕头,把额头磕破,她肯定会心软的!”
三年前的大雪夜,赵强就是这么做的。
磕了头,换回了她的一条命。
陈春花以为,这招百试百灵。
赵强咬了咬牙,像下定某种决心。
他猛地站起身,冲出留观室,朝着外科主任办公室跑去。
走廊上,他正好撞见了我从手术室出来。
我刚做完一台长达四个小时的肝胆手术,正摘下无菌手套,助理在一旁跟我汇报接下来的工作。
“沈医生!”
赵强远远地喊了一声,直接双膝跪地,膝盖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板上,滑行了两米,刚好停在我的脚边。
砰!砰!砰!
他二话不说,对着地板疯狂磕头。
每一次都用了十成的力气,没几下,额头就渗出了鲜血。
“沈医生,我给你磕头了!”
“春花快死了!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群乡下人,再救她一次吧!”
“以前的药钱,我砸锅卖铁还你。只要你先给她做手术,我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!”
周围经过的医生和护士都皱起了眉头,纷纷避让。
我站在原地,冷眼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。
三年前。
他磕破头的时候,我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觉得医者仁心,不能见死不救。
但现在。
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做牛做马?”
我语气平静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“不需要。”
“你只要按照我律师的要求,把钱还上就行。”
赵强猛地抬起头,额头上混合着血水和泪水,看起来凄惨无比。
“沈医生......你真就这么绝情?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你以前说医者父母心,你不能看着春花死啊!”
道德绑架。
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武器。
我低头看着他。
“我的心,是用来给懂得感恩的人跳动的。”
“不是用来给白眼狼吸血的。”
我往旁边退了半步,避开他抓过来的手。
“急诊科已经对她进行了评估。”
“如果实在交不上手术费,你们可以申请红十字会的医疗救助。审批流程大概需要三个月。”
“至于她能不能挺过这三个月,看她的造化。”
说完,我直接转身走向办公室。
赵强在身后彻底崩溃了。
他嚎啕大哭,抓着自己的头发,疯狂地捶打地面。
当天下午。
赵强为了保住陈春花的命,给镇上的高利贷打了电话。
用南山村那套带院子的房子做抵押,借了八万块钱。
高利贷的利息,足以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
手术终于安排上了,但不是我主刀。
普通外科的医生花了五个小时,切掉了陈春花大半截已经坏死发黑的肠子。
命保住了,但余生只能带着造口袋生活。
也就是,挂着屎袋子过一辈子。
等陈春花从麻醉中醒来,摸到肚子上的异物时,发出了比吃坏肚子时还要凄厉的惨叫。
赵强坐在病床边,眼神麻木。
为了还高利贷,他马上就要去南方的黑煤矿下井了。
而在另一边。
律师的清算账单,已经通过法院,正式送达了南山村的每一个曾试图分一杯羹的村民手里。
“既然账算清了,那以前免掉的医药费,也该补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