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“国师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午门外缓缓传来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裴寂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,踩着满地的水洼,缓步走到我面前。
他穿着那身崭新的五品副使官服,衣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仿佛这漫天的雷暴和血腥,都与他无关。
他走到我面前,非常规矩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腰弯得极低,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师傅,您受委屈了。”
裴寂抬起头,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关切。
“徒儿刚才在星象台推演过了。”
“龙脉碎裂,这天罚不仅会反噬窃运者,还会让整个京城的地气逆流。”
他微微叹了口气,眼神悲悯。
“最多不出三日,京城便会引发地动,城外的大河也会决堤。”
“届时,这城里的百万生灵,都将化作泥石流下的冤魂。”
裴寂将伞柄微微向我倾斜,替我挡住头顶重新聚拢的乌云。
“徒儿知道您心里有恨。”
“那沈氏歹毒,陛下亦有失察之过。”
“但城南那些刚出生的婴孩,城北那些还等着儿子归家的盲眼老妪,他们何错之有。”
他字字句句,都在替我着想。
却又字字句句,都在将我往绝路上逼。
“师傅,您是司天监的掌印,是真正的神明使者。”
“神明,是不会看着蝼蚁在眼前惨死的对吗。”
裴寂的声音极其轻柔,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幼童。
“您只要交出一半的真元,重塑钦天宝匣的阵眼。”
“徒儿保证,亲手将沈氏凌迟,将这群昏庸的朝臣全部流放,给您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。”
我看着裴寂那张伪善的脸。
三年了。
我手把手教他星象之术,将他从死人堆里**,给了他新生。
他学得最精的,却不是观星,而是如何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。
他知道跟我硬碰硬没有胜算。
所以他搬出了天下苍生。
他用最卑微的姿态,说着最狠毒的索命之语。
“裴寂,你算盘打得真响。”
我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滴雨水。
“交出一半真元,我便会沦为一个废人。”
“到时候,这钦天宝匣的阵眼,由谁来掌控。”
“由你这个一心为民的好徒儿吗。”
裴寂的眼底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。
他反而上前一步,眼神更加诚恳。
“师傅若是不信徒儿,徒儿现在便可以自断一臂,以表忠心。”
说着,他竟真的拔出腰间的佩剑,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左臂砍去。
剑刃入肉,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官服。
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只是微笑着看着我,脸色苍白。
“师傅,徒儿这条命是您给的,您要随时可以拿走。”
“但天下的命,您不能不救。”
他把长剑当啷一声扔在地上,单膝跪地。
“求师傅,大发慈悲。”
紧接着,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。
数百名衣衫褴褛的老弱病残,被禁军用极其温和的动作“请”到了广场上。
他们没有被刀枪指着。
带队的禁军统领甚至还细心地扶着一位摔倒的老妇人。
“各位乡亲,你们也看到了。”
统领声音哽咽地对着那群百姓喊话。
“国师大人因为私人恩怨,撤走了护佑大渊的气运。”
“马上就要有大灾了,大家赶紧给国师大人磕头,求大人救命吧。”
那群百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天黑了,打雷了,官兵告诉他们要死人了。
于是,几百名老人和孩子,在雨水中齐刷刷地朝我跪了下来。
“求活神仙救命啊。”
“我孙子才满月,求您发发慈悲吧。”
哭喊声震天动地。
萧暻靠在龙椅旁,欣慰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温柔地开口。
“扶光,你看,百姓们多需要你。”
“只要你点头,你就是大渊永远的活菩萨。”
他们不用刀剑杀我。
他们用这满地的眼泪、哀求和无知的信赖,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要把我这只挣脱樊笼的飞鸟,活活勒死在神坛上。
我闭上眼,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这种感觉,比十年前被沈青菱下药还要让人窒息。
“好一招破釜沉舟。”
我重新睁开眼,目光扫过萧暻、裴寂,和那群磕头如捣蒜的百姓。
“既然你们这么想要真元。”
“我给你们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