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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
开庭那天,天很晴。

旁听席上坐满了人。

有记者,有苏氏的旧部,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。

裴家的人没有来。

裴家已经不需要裴循了。

姜疏月被带进来的时候,人瘦得脱了形。

她在旁听席上找了一圈。

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。

她在找我父亲。

她还在等有人替她说话。

可父亲坐在被告席第一排,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。

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。

每念一条,旁听席上就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。

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姜疏月忽然哭了出来。

她指着前排的三个男人。

“是你们自己答应的!”

“那场戏不是我一个人做的!”

“债主是裴循让找的,人在他家门口,是父亲点头的!”

“我不过哭了几次,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你们就什么都肯做!”

她哭着笑起来。

“你们不是觉得亏欠我。”

“你们是觉得亏欠我妈。”

法庭上安静了一瞬。

没有人反驳她。

因为她说的,有一半是真的。

审判长示意她安静。

然后他问裴循,有没有最后要陈述的。

裴循站起来。

他一直攥着那张孕检单。

纸已经软了,边角磨得起毛。

“我只有一句话。”

“我以为她不会死。”

一审判决在一个月后下来。

宣判那天,父亲转过头,最后一次看了姜疏月一眼。

“我以前以为,亏欠一个人,就该不计代价地补偿她。”

“后来我才明白,补偿一个人,不该拿另一个人去抵。”

“你妈等了我一辈子,这笔账是我的。”

“我不该拿我老婆和女儿的命,去还我自己的旧账。”

旁听席上有人在哭。

法庭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
姜疏月被带走的时候,还在回头。

三个债主,为首的判无期徒刑,另外两人各判二十年。

姜疏月,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的主犯,判无期徒刑。

裴循,有期徒刑十五年。

苏城,有期徒刑十二年。

苏少泽,有期徒刑十年。

风吹过法庭外的台阶。

我站在人群之外,平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我曾经恨过她。

恨她夺走我的父母、我的婚约、我的孩子。

可现在我发现,她已经不值得我再分出半点情绪。

姜疏月当然可恨。

可如果没有父亲一次次的偏心,没有哥哥一句句的“更像妹妹”,没有裴循毫无底线的纵容。

她一个刚进苏家、什么都没有的小姑娘,根本走不到老宅的门口。

恶意是一粒种子。

让它生根发芽的,是那些自以为无伤大雅的让步。

我转身,走出法庭。

长路的尽头,妈妈站在路口等我。

妹妹站在她旁边,手里举着一支蜡烛。

那是生日蛋糕上的蜡烛。

“姐姐,我的蛋糕。”

她说。

“他们掉在地上的那个,我不要。”

“这是我自己买的。”

我笑了。

妈妈怀里那团光,已经变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。

他正抓着妈妈的衣襟,咯咯地笑。

“走吧。”

妈妈说。

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。

苏氏的楼还在。

裴氏的楼也还在。

只是那些楼里的人,再也走不回去了。

我曾经是苏家的大**。

是裴循的未婚妻。

是一个没来得及出生、也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孩子的妈妈。

他们想让我怕。

怕到低头,怕到签字,怕到主动走出苏家的大门。

可他们忘了。

人怕到尽头,就不怕了。

最后那半个月,我已经把这辈子该怕的都怕完了。

黄泉路上没有灯。

我也不需要了。

妹妹牵着我的手,问我。

“姐姐,下辈子你还嫁人吗?”

我想了想,摇头。
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我抬头望向长路的尽头。

那里晨光初现,山河辽阔。

“我想先做我自己。”

不做苏董事长懂事的大女儿。

不做裴循可以随时牺牲的未婚妻。

不做那个被人一吓,就该低头让位的苒宁。

我只做苏苒宁。

若有来世,我要读想读的书,去想去的地方。

去看北海的雪,也去看江南的雨。

不必等谁来接。

更不必把命,交到任何人的手上。

晨光落在我们身上。

身后那座老宅、那间讯问室、那张判决书,

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
我们并肩走进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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