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行线坠落

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燥热。

“明德中学”四个鎏金大字嵌在黑色大理石门柱上，在阳光下闪着矜贵的光。

门内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，尽头隐约可见哥特式建筑的红砖尖顶。

此刻正是送学生上课时间，各色豪车排着队从她身边驶过

黑色的奔驰、银灰色的宾利、甚至还有一辆骚红色的法拉利敞篷，驾驶座上坐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，戴着墨镜，单手打方向盘，副驾驶的女生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。

林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干净却普通的帆布鞋，轻轻吸了口气。

“知意！”

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林知意转过头，看到林建国正站在那辆开了五年的旧丰田旁边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。

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书包——是某个国际大牌的经典款，logo明显得有些刺眼。

“爸，不是说不用买……”

“买了就买了。”林建国把书包递给她，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，“我闺女上这么好的学校，不能让人比下去。”

林知意看着那个书包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是接过来，轻声说：“谢谢爸。”

林建国是上个月才决定把她转到明德的。

说起来像一场梦。父亲做了十几年小生意，家里一直过的是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的小康生活，日子过得安稳。

谁能想到去年押中了一个项目，竟然翻了身。林知意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，

只知道那段时间父亲整夜整夜地打电话，烟灰缸里堆满烟蒂，母亲也跟着失眠。然后有一天，父亲突然笑着说：“成了。”

“成了”之后，家里添了新家具，母亲换了新手机，父亲给她看明德中学的招生简章时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
“最好的私立，升学率全市第一，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。”

林建国翻着那本glossy的册子，指着上面的照片，“你看这校园，这操场，这实验室——咱家知意这么聪明，就该去这种地方。”

林知意想说自己现在的高中也不错，想说明德的学费够他们家一年的开销，想说自己不需要这些。但话到嘴边，看见父亲眼里的期待，她又咽了回去。

父亲这辈子不容易。爷爷奶奶走得早，他十几岁就开始讨生活，什么苦都吃过。

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钱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。

看着老爸充满希望的眼睛和激动的表情，她到嘴边的“我不想去……”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。

于是她点头，说好。

“进去吧，别迟到了。”林建国看看手表，“爸还得去趟公司，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“您别太累了。”林知意看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，“路上慢点。”

林建国摆摆手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，冲她挥挥手。阳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，林知意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转身走向校门。

明德中学的校园比她想象中更大。主楼是欧式风格，红砖穹顶，长廊拱门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城堡。

她沿着指示牌往教学楼走，一路上遇见不少学生，三三两两，有说有笑，背着和她手里同款的包，穿着和她身上同款的校服。

校服是开学前统一发的，藏青色，剪裁合体，料子比她穿过任何校服都好。

林知意穿上它站在镜子前时，母亲在旁边笑着说：“我闺女穿上这个，跟电视里的那些孩子似的。”

她知道母亲是真心高兴。

只是她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那个穿着昂贵校服的自己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像穿错了别人的衣服。

教学楼大厅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，滚动播放着开学致辞和学生风采。

林知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——屏幕上的面孔都很漂亮，笑容都很灿烂，背景是瑞士的雪山、法国的古堡、马尔代夫的海滩。

她忽然想起暑假里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在家里躺了一夏天，吃着西瓜，追追剧，看看小说，也挺惬意。偶尔再和闺蜜出去商场逛逛街。

“让一下。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林知意侧身，两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。

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，然后移开，和同伴说了句什么。同伴也回头，然后两人一起笑起来。

林知意听不清她们说什么。她只是微微垂下眼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
这种事，她早就学会了应对。

从小到大，因为父亲做生意，她转过好几次学。每一次都是新环境，每一次都要重新适应。

她早就知道，最好的融入方式不是急着交朋友，而是不惹眼、不出错、不给任何人留下印象。

保持礼貌，保持微笑，保持距离，时间久了，自然就过去了。

她找到自己的教室——高二三班。门是半开的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林知意在门口站了两秒，调整了一下呼吸，然后推门进去。

教室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，在她进来的那一刻，微妙地顿了一下。

林知意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有好奇的，有打量的，也有漫不经心一扫而过的。

她垂下眼睫，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她刚坐下，前排的女生就转过头来。

“诶，你就是那个转学生？”女生的头发染着很浅的栗色，发尾烫出精致的弧度，校服裙被她改短了几公分，露出一双又细又直的腿。

她上下打量着林知意，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毫无改动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弯起唇角，“我叫孙甜甜，你呢？”

“林知意。”

“林知意……”孙甜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，忽然凑近了些，“你之前在哪读的高中啊？”

林知意报了一个普通的区属名字。

孙甜甜“哦”了一声，尾音拖得有点长。她没再说什么，转回去和她同桌咬耳朵。

但林知意能感觉到，那道目光的余温还在自己身上，带着某种她暂时还分辨不清的意味。

她低下头，从帆布袋里拿出课本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。

窗外传来跑车的轰鸣声，一辆亮黄色的敞篷跑车驶过教学楼前的车道，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