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可期十点就收到工资到账提醒。
底薪加绩效加上餐补3835元。
看着不多,但她平常住员工宿舍或者学校宿舍。
吃饭自己买菜一个小锅一锅炖。
很少买肉,一个月下来花不了多少钱。
可即便如此,实习七个月,她依旧没攒下钱。
因为,她妈每个月会从她这里拿走三千。
八百块钱,只吃饭不消费,勉勉强强撑到下个月。
她麻木地走到秦止戈门诊外。
也不知怎地,她就来了。
午休时间,他还在加班看诊,门虚掩着,陈可期心事重重坐门口椅子上。
手里攥着她的工资卡。
“你说的雾是整体模糊?还是一层水汽?单眼还是双眼?”
“大概都模糊,双眼。”
“有没有这些情况:怕光、流泪、异物感、视物变形、眼前黑影、闪光感?”
……
秦医生冰湖般平静的声音穿过门缝,如潺潺流水,将陈可期焦虑的情绪缓缓抚平。
她一时忘了害怕亲妈问难的恐惧。
将秦医生的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。
他有条不紊地深挖症状,以最简洁的语言问出核心问题。
专业而不啰嗦。
“您的角膜上皮有点干燥,加上泪膜破裂时间很短,符合重度干眼综合征。”
秦止戈写完医嘱,目送最后一位病人离开。
瞥见女孩守在门口的身影,他眉眼微动,率先起身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女孩紧张地环顾四周。
午休时间,医院里格外安静,只有几个值班护士。
陈可期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病历,走进办公室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她背着监控摄像头,将装有她工资卡的档案袋,放在办公桌上。
“秦医生,请帮我保管一下。”
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。
“嗯。”秦止戈将档案袋放进抽屉,没有多问,“一起去吃面?”
她提过中午要去吃面。
“不了。”陈可期立即拒绝,委婉提醒他,“秦医生,我们在医院不能太熟。”
工资卡安全托付出去,她眉眼染了几分笑意:“秦医生,再见。”
女孩如点水的蜻蜓,轻盈离开。
秦止戈望着她坐过的椅子,平静无波的眼底,泛起一丝涟漪。
如蜻蜓掠过冰湖。
陈可期刚走出医院大门,先看见靠停路边的红色三轮车。
下一秒,她被人大力往医院墙角拽去。
“陈可期你有病吧,电话一直关机,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”
“我手机坏了。”陈可期解释。
她妈松开她,机器纹的粗眉毛拧着看她:“一个手机都看不住,你还有什么用?这才用了多久就坏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陈可期语气平静。
三年前陈可柔出国换新手机,才把旧手机给她。
她妈显然不在乎这个:“手机坏了就买,男朋友分手了你去追回来啊!你到底在怕什么?秦升今天在不在医院,我带你去找他,让他今天和你复合。”
“你以前不喜欢他。”陈可期斜眼。
“那是以前,我哪知道他会是秦家的少爷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陈可期硬邦邦扔下一句。
头也不回往旁边面馆走。
“你还有心情吃面?秦升都要和别的大**订婚了,你一点都不着急?”
“我和他已经分手,所以我不明白你在急什么?”
老妈一巴掌想拍她肩膀上,她一抬手,陈可期护着肚子灵活躲开。
她冷声:“你再耽搁我吃午饭,我马上跟护士长提离职。”
她妈终于正视她的情绪,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了几句。
吃面时候,陈可期没给她妈点。
因为她知道,她妈每次都是从家里吃饱才来。
和她说话的时候,嘴角还挂着油光。
她妈一**坐她对面,朝她伸手:“你吃你的,把你工资卡给我。”
陈可期皱眉。
余光瞥见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。
是一身黑色风衣的秦医生。
脱了白大褂,长身玉立,站在逼仄的小餐馆外面。
他目光逡巡一圈,定在陈可期脸上时,眸子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找到了。
陈可期立即低下头,抬手捂住额头。
男人脚步一顿,还是走进餐馆。
老板一看他气质和穿着,问餐的时候没忍住上下打量。
小庙迎来大佛的既视感。
秦止戈看出女孩不想他相认的意思,找张空桌坐下,随意点了一碗面。
两人刚好前后桌。
陈可期一抬头,就能看见秦医生在看她。
所以,她压根没敢乱看。
“陈可期,我跟你说话呢!卡给我,我取完钱就还你。”
“丢了。”陈可期淡淡道。
“丢了?!”她妈惊呼,引得众人侧目。
被众人盯着,她妈也不尴尬,反而凶狠地瞪回去。
看向陈可期的目光变得怨毒。
“死丫头,我算是看明白了,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,手机坏了,卡也丢了,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卖了,还能换几个钱给老娘。”
陈可期不说话,面来了,她低头认真吃。
汤很好喝,她还给自己加了一个煎蛋。
“我不管,你吃快点,吃完跟我去银行,身份证带没有?把卡补了,这钱,我今天必须拿到手。”
陈可期越发放慢进食的速度。
“身份证也丢了。”她淡淡道。
她妈立即拍桌子:“我看你就是皮痒了!”
陈可期轻轻一抬眼皮,很平静地看着她妈:“你还看不出来吗,我就是不想把工资都给你。”
在她妈发作之前。
她突然摔筷子站起来,一下成为全场焦点,声音温柔而清晰:“我累死累活一个月,工资到手三千八,你一个月来找我一次,每次拿走三千,你要送你大女儿出国,我没意见,你要培养你小儿子艺术天赋,也跟我没关系,但是,你不要拿我的工资填你们的窟窿,我只想每顿饭都能吃饱,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。”
她一顿控诉。
眼眶通红。
她将自己的伤疤**裸展示在大众眼前。
她妈抬手就要打她。
一个踩着高跟鞋的职业女性挡了过来,冷声道:“我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妈,她是你捡来的吧?”
陌生人撑腰,陈可期眼泪夺眶而出。
餐馆里的人义愤填膺,全都在指责她妈。
她妈放下狠话灰溜溜离开。
陈可期松了口气,冲众人小声道谢。
她坐回位置,重新拿起筷子。
抬手背擦眼泪的时候,嘴角挤出一个小小的笑。
她赢了她妈一次。
忽然,一张柔软的棉手帕递到她眼前。
染着淡淡清香,她认得。
是秦医生。
“身为眼科护士,更不该用手揉眼睛。”
他留下这句话,转身离开餐馆。
陈可期留意到,他的面基本没动。
秦医生真是不食人间烟火。
她饿不了。
棉手帕擦着眼睛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六点下班。
陈可期鬼鬼祟祟溜进停车场。
她刚上车,一只大手伸过来。
她身体一僵,看向驾驶座。
秦医生缓缓收回替她拉安全带的手。
单手握住方向盘,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陈可期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。
她想,秦医生肯定更饿。
“不如在外面吃吧,毕竟,今天发工资嘛。”
回去做饭,至少也得一个小时。
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工资一万四,偶尔下下馆子不过分吧。
男人眸子一动。
一个曲屏黑色手机递过来:“你定位置。”
奈何陈可期没有下馆子的经验。
秦止戈去过的地方,又是高档私房料理。
两个人像初入赌场的新手,懵懵懂懂驱车前往最近的商场。
从停车场进商场扶梯。
男人伸手护在她身后。
陈可期没留意这个细节,她仰头环顾四周,期期艾艾:“这里吃饭,会不会很贵?”
扶梯缓缓上行。
男人垂眸望她,虚心问道:“我们消费多少合适?”
陈可期掰着手指头算。
避着人群踮脚跟他耳语:“人均不超过一百吧。”
太多就太奢侈了。
一个人一顿饭吃去一张大钞,她都肉疼。
但对秦医生来说,太便宜了怕他吃不惯。
两者折中,最多人均一百了,他们还得养孩子。
女孩的呼吸温热拂过,男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逐渐温热的耳尖。
他垂眸轻轻回:“我们可以先问价格。”
陈可期脸颊微微一热:“我去问吗?”
男人盯着她圆滚滚的后脑勺:“我去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