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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的清晨,黑风岭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里。林烬跟在林大山身后,踩过泥泞的山道,靴子陷进腐叶堆,发出噗叽的声响。昨夜那阵裹了布的马蹄声,在家门外停留了约莫半炷香,又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夜深处。没有敲门,没有询问,仿佛只是路过。

但林烬知道不是。林大山也知道。

所以天没亮,林大山就拎起猎刀,叫上林烬进山。“去老地方看看。”

所谓老地方,是黑风岭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裂谷。谷底常年不见阳光,潮湿阴冷,石壁上爬满了墨绿色、带着暗红纹路的藤蔓。藤蔓有小孩手臂粗细,无叶,表皮布满细密的倒刺,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约能看到藤身内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,如同沉睡的血管。

“离那些藤三步远。”林大山在一丛格外粗壮的墨绿藤蔓前停下,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。裂谷里寂静得可怕,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,只有水滴从岩缝落下的滴答声,空洞地回响。

林烬依言站定,目光落在那些藤蔓上。他认得这东西,噬血藤。镇上的老猎户谈之色变,据说能悄无声息地缠住路过的野兽甚至人,倒刺扎入皮肉,几个时辰就能将猎物吸成干尸。但林大山似乎不怕。

“这东西邪性,但有用。”林大山用猎刀刀尖,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藤蔓根部的一层湿滑苔藓,露出下面一截颜色更深、近乎紫黑的藤茎。他用刀尖在藤茎上划开一道小口,立刻,一股浓稠的、散发腥甜与淡淡铁锈味的暗红色汁液渗了出来。

林大山迅速用一块准备好的、浸过某种药液的兽皮接住汁液,只接了绿豆大的一小滴,便立刻将兽皮包好,塞进腰间一个密封的皮囊。那截被划开的藤蔓似乎颤抖了一下,周围的藤条无风自动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它的汁液,混合特定的草药,能在短时间内压制某些……特殊血脉的波动。”林大山直起身,将皮囊系紧,独眼看向林烬,目光沉静,“记住这藤的样子,这气味。如果有一天,你感觉左肩的疤烫得受不了,或者……身体里有别的东西要冲出来,想办法找到它,取一滴汁液含在舌下。能救急。”

林烬看着那丛仿佛在“注视”着他们的藤蔓,点了点头,将藤蔓的外形、气味、周围的环境特征牢牢刻进脑子里。他沉默了一下,问:“爹,我这‘废脉’,到底是什么?”

这个问题,他七岁那年问过,得到的是沉默。十二岁那年也问过,林大山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今天,是第三次。

林大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裂谷边一块被山洪冲刷得光滑的巨石旁,坐了下来,从怀里摸出烟斗,塞了点烟叶,就着燧石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辛辣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,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
“废脉?”他吐出烟圈,声音有些飘忽,“那是糊弄外人的说法。你的血脉,不是废,是……被锁住了,或者说,被诅咒了。”

“诅咒?”

“嗯。”林大山的目光投向裂谷上方被雾气切割成碎片的灰白天空,“很久以前,有一个很强大,也很悲惨的族群。他们站在巅峰,也坠入深渊。他们的血脉里,藏着巨大的力量,也藏着……更巨大的代价。你的血脉,就来自那里,但你不属于他们最核心的那一脉,你是……残脉。”

“残脉?”

“就像被砸碎了的玉,碎片。”林大山比喻得很粗糙,但林烬听懂了,“力量残了,禁忌也残了,但终究带着那块玉的‘印记’。这印记,在某些人眼里,是宝贝,也是祸根。觉醒它,可能会得到一些力量,但更可能会引来你无法想象的东西。所以,”他转过头,独眼深深看着林烬,“不能修炼,是福气。平平安安,娶妻生子,在这青石镇过完一辈子,是福气。”

林烬听出了养父话里深藏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。他想起昨晚那阵马蹄声,想起镇上关于寻脉人的窃窃私语,想起叶小渔腕间闪过的微光和自己肩头莫名的灼烫。

“如果……它自己醒过来呢?”他低声说。

林大山抽烟的动作停住了。良久,他将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,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硬梆梆:“那就在它彻底醒来之前,学会怎么藏好它,或者……怎么控制它。走,回去,雾大了。”

回镇的路上,父子俩没再说话。林烬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残脉,诅咒,印记,觉醒,无法想象的东西……这些零碎的词,在他脑海中翻腾。

快接近镇口时,一阵压抑的哭嚎声和粗暴的呵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镇中心的小广场上,围了一群面带惊惶的镇民。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、外罩暗纹斗篷的男人,正站在人群中央。他们身形高大,气息冷峻,腰间佩着样式奇特的短刃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像刀子一样,扫过人群时,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毛。

为首的是一名面皮白净、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,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、青铜制成的罗盘。罗盘样式古朴,中央并非指南针,而是一根悬空的、暗红色的细针,此刻正微微颤动着,指向某个方向。

另外两人,一个脸上有疤,一个缺了半只耳朵,正粗暴地拉扯着两个面色惨白的少年。那是镇东头张木匠家的双胞胎,今年刚满十四。

“跪下!”缺耳汉子一脚踹在一个少年腿弯,少年噗通跪倒,另一个也被疤脸按着肩膀压跪在地。

阴鸷男子踱步上前,手里多了一根三寸长、泛着幽幽蓝光的细针。“别怕,只是查验一下。”他的声音平直,不带感情,“若血脉寻常,自然无事。若有异样……也是你们的造化。”

说着,不等少年反应,那蓝光细针已迅疾无比地刺入跪在前面那个少年的后颈!

“啊——!”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脸色瞬间由白转青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
罗盘中央那根暗红色细针,猛地跳动了一下,但幅度很小,又慢慢平息下去。

阴鸷男子皱了皱眉,拔出细针。针尖带出一点血珠,蓝光似乎暗淡了些。“凡血,无用。”他冷淡地宣判,示意缺耳汉子放开那少年。

少年瘫软在地,大口喘气,眼神涣散,后颈处只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,但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。

另一个少年吓得瑟瑟发抖,被疤脸汉子按住,同样一针刺下。这次,罗盘的血针连动都没动。

“废物。”疤脸汉子啐了一口,松开了手。

张木匠和他婆娘哭喊着扑上来,抱住两个瘫软的儿子,却被缺耳汉子一脚一个踹开。“滚开!耽误了巡天使大人的正事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
巡天使?人群一阵骚动,低低的惊惧议论声响起。那是传说中直属“仙庭”的爪牙,监察四方,有先斩后奏之权。虽然仙庭早已是传说中的存在,但其残留的势力和名头,依然能震慑这些边陲小镇的百姓。

阴鸷男子,或者说巡天使,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,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。血针正在缓慢地、但持续地,指向镇西的方向。

“还有一家。”他淡淡道,抬步便走。疤脸和缺耳立刻跟上,人群像潮水般分开,让出一条路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。

林大山一把拉住林烬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,将他拽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阴影里。“回家!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。

父子俩绕开大路,穿小巷,快步往回赶。林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镇西,住户不多,他们家……

刚拐过最后一个街角,远远就看到自家那低矮的院墙外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焦急地跺脚张望,是叶小渔。她脸色苍白,看到林烬父子,眼睛一亮,急忙跑过来,气息不稳。

“林叔!林烬哥哥!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“他们、他们在打听十六岁左右的少年人!挨家挨户问!已经去了老陈头家和李铁匠家,马上就要到这边了!我偷听到他们说话,那个拿罗盘的说……说这里有‘残脉’波动,虽然不浓,但很清晰!说残脉……更容易引出嫡系线索……”

她急得快哭出来,手腕上的鱼骨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。林烬目光一凝,看到那粗糙的鱼骨表面,似乎有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光晕流转,但一闪即逝。

林大山脸色铁青,独眼里闪过一丝决绝。“小渔,你现在立刻回药铺,关好门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!”他语气严厉,不容反驳。

“可是林烬哥哥他……”

“回去!”林大山低吼一声,将叶小渔往后推了一把,然后一把抓住林烬的手腕,几乎是拖着他冲进家门,反手就要闩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但,晚了。

三道黑色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巷口,挡住了熹微的晨光。

阴鸷男子手中的青铜罗盘,此刻正发出低低的嗡鸣,中央那根暗红色血针,笔直地、颤抖地指向门内的林烬,针尖甚至泛起了一丝诡异的金红色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阴鸷男子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林大山和林烬身上,尤其是在林烬脸上停顿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残脉……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,真有收获。”

林大山将林烬死死挡在身后,仅存的左手握紧了腰间的猎刀刀柄,独眼死死盯着门外三人,像一头护崽的老狼:“几位大人,这是我儿子,自小体弱,就是个普通猎户,从没离开过青石镇,恐怕是弄错了。”

“弄错?”疤脸汉子狞笑一声,迈步上前,一股无形的压力散开,让林烬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,“罗盘指引,从未出错。小子,是你自己出来,还是我们‘请’你出来?”

林大山寸步不让,背脊挺得笔直:“大人,总要讲王法!”

“王法?”缺耳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在这南疆边陲,我们就是王法!滚开!”他伸手就朝林大山抓来,五指成爪,带起凌厉风声,显然身负不弱的武艺。

林大山独眼一厉,猎刀瞬间出鞘,没有花哨,只有常年与野兽搏杀练就的狠辣与精准,一刀斜劈,直取缺耳汉子手腕!缺耳汉子显然没料到这老残废敢还手,还如此迅疾,仓促间缩手,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
“老东西找死!”缺耳汉子恼羞成怒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,就要扑上。

“慢。”阴鸷男子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缺耳汉子硬生生止住动作。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大山,又看看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林烬。“倒是条忠心的老狗。可惜,护错了主。”他慢慢走上前,手里那根幽蓝的噬魂针闪烁着不祥的光。

“小子,是不是残脉,一验便知。若验错了,我赔你十两银子,给你爹治伤。若验对了……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便是你的造化到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,竟已绕过林大山,出现在林烬侧前方,手中幽蓝细针快如闪电,直刺林烬后颈!

“烬儿!”林大山目眦欲裂,回身想拦,疤脸汉子和缺耳汉子却同时扑上,将他死死缠住。

针尖刺破皮肤,一股冰冷刺骨、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窜入!林烬身体猛地一僵,只觉得那寒意顺着脊椎直冲脑海,要将他的意识都冻住。

但就在这瞬间——

“轰!”

左肩那道暗金色的疤痕,像是被滚油浇泼,又像是地下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!一股难以形容的、狂暴灼热的洪流,从疤痕深处、从他血脉最底层轰然炸开!那不是温暖,是焚烧,是毁灭,是要将一切都燃尽的恐怖高温!

“呃啊——!”林烬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,双目猛地睁大。

在他漆黑的瞳仁深处,一抹淡金色的、细密繁复的纹路,如同被无形之笔勾勒,骤然浮现,流转,散发出古老而尊贵,却又带着无尽悲怆与戾气的微弱光芒!

与此同时,阴鸷男子手中的青铜罗盘,像是被狠狠砸了一锤,疯狂地、歇斯底里地震动起来!中央那根暗红色的血针,不再是平缓的指向,而是剧烈地左右摇摆,然后猛地绷直,针尖“咔”一声轻响,竟迸发出一簇细小的、璀璨的金红色火花!

阴鸷男子脸上的淡漠和从容瞬间粉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、狂喜和贪婪的扭曲表情,他死死盯着林烬眼中那抹正在缓缓淡去的金纹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:

“金纹隐现……血针鸣金……不是残脉!这绝不是普通的残脉!是……是更接近本源的‘诅咒之血’!哈哈哈哈!天助我也!小子,你是我得了!”

他狂笑声中,五指如钩,直接抓向林烬的肩膀,那架势,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

林大山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,竟拼着被疤脸汉子一刀划破后背,硬生生撞开缺耳汉子,独眼中布满血丝,合身扑向阴鸷男子:“放开我儿子!”

“滚!”阴鸷男子看也不看,反手一掌拍出,空气中隐有气爆声。林大山如遭重击,喷出一口鲜血,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土墙上,委顿在地,一时挣扎不起。

“爹——!”林烬目眦欲裂,左肩的灼热和脑海中被噬魂针激起的冰寒混**战,眼中那淡金色的纹路又亮了几分。他想要冲过去,身体却因为那诡异的冷热交加和刚刚觉醒的、不受控制的力量而踉跄。

阴鸷男子已一步上前,五指扣住了林烬的肩膀,触手之处,那疤痕滚烫惊人。他脸上的贪婪几乎化为实质:“好!好精纯的诅咒气息!带回去,献给尊使,是大功一件!小子,跟我走——”

他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
因为林烬猛地抬起了头。

那双眼睛里,淡金色的纹路尚未完全消散,漆黑的瞳仁深处,却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。那不是人类孩童应有的眼神,那里面翻涌着被侵犯领地的孤狼般的凶戾,还有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、对冒犯者的冰冷杀意。

尽管这杀意还很微弱,还很混乱。

但确确实实,让见惯了血腥的阴鸷男子,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,被林大山撞开的院门外,传来叶小渔带着哭腔的、撕心裂肺的呼喊:“林烬哥哥——!”

以及,远处街角,更多被惊动的镇民小心翼翼张望的身影,和压抑的惊呼。

阴鸷男子眉头一皱,扣住林烬肩膀的手更加用力,仿佛铁钳:“麻烦。”他瞥了一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林大山,又看看门外,对疤脸和缺耳冷声道:“带上人,走!别节外生枝!”

疤脸和缺耳应了一声,疤脸上前,掏出一根乌黑的绳索,就要往林烬身上套。

林烬看着吐血倒地的养父,看着门外哭喊的叶小渔,看着周围那些或惊恐或麻木的熟悉面孔,左肩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点燃,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咆哮,撞击着无形的枷锁。

不能跟他们走!

这个念头无比清晰。

他猛地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一挣!阴鸷男子没料到他此时还有力气反抗,加之林烬肩膀滑腻(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),竟被他挣脱了少许。

就是这瞬间的空隙!

林烬没有攻击,没有哭喊,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猛地低头,狠狠一口咬在了阴鸷男子扣住他肩膀的手腕上!

这一口,蕴含着左肩疤痕传来的灼热,蕴含着血脉初醒的微薄力量,蕴含着少年绝境中所有的恨意与疯狂!

“啊!”阴鸷男子吃痛,下意识松手。

林烬趁机像泥鳅一样滑脱,转身,没有丝毫犹豫,用尽刚刚觉醒的、还不熟悉的力气,朝着院子后方、那堵矮墙,猛冲过去!

他知道,墙后不远,就是黑风岭的边缘,是莽莽山林,是猎户们都不敢深入的、通往“葬神渊”的绝路!

“想跑?!”阴鸷男子看了一眼手腕上渗血的牙印,不怒反笑,眼神更加阴冷,“追!要活的!”

林烬已然翻过矮墙,身影没入屋后的杂草丛中。

身后,是养父嘶哑的呼喊,是小渔绝望的哭叫,是巡天使们冰冷的叱喝与迅速逼近的破风声。

前方,是雾气弥漫、未知而危险的山林,是传说中飞鸟难渡、有去无回的……葬神渊。

少年眼中那抹淡金色,在奔跑带起的风中,明灭不定,如同黑暗中即将燃起的,第一簇火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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