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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
走出拍卖大厅时,冷风灌进领口。

我把折叠好的公证欠条收进皮夹,孙耀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路灯下的花坛边。

孙大强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,父子俩抱头痛哭。

我刚准备去路边拦车,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
一个身材微胖、穿着深色立领外套的中年男人叫住了我。

“楚先生,请留步。”

我停下脚步转过身。

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电话:贺天成。

正是刚才在私域群里直接转账五万、又预定了变异橙柄锦的顶级藏家。

贺先生目光落在我空了的保温箱上,语气带着惋惜。

“刚才那株野生焦糖大理石被毁,实在是植物界的一大损失。”

“不过看楚先生刚才从容的态度,手里的底牌应该不止这一张。”

我微微点头。

“贺先生过奖了,组培室里还有几株正在分化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
贺先生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深蓝色文件袋,递到我面前。

我解开线扣,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高清植物标本照片。

照片上的植物叶片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玉白色,没有任何杂质,脉络像细密的冰丝一样在叶肉中若隐若现。

叶片狭长挺拔,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冷冽感。

“绝迹多年的‘幽灵姬’蔓绿绒。”

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
贺先生眼中露出一抹赞赏。

“识货的人果然不多。”

“实不相瞒,我建的私人植物博览馆下个月就要开馆,就缺这样一株镇馆之宝。”

“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为我培育或者找到一株活体‘幽灵姬’,我出这个数。”

贺先生伸出两根手指。

“两千万,全款现金结算,绝不还价。”

我看着照片,沉思了片刻。

“幽灵姬在几十年前的原生地就已经绝产,目前流传的只有几段冷冻休眠的微型块茎样本。”

“要从休眠组织里逆向诱导全白锦,成活率不到千分之一。”

“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成功,但我可以尽全力尝试。”

贺先生笑了笑,主动伸手和我握了握。

“楚先生是个实在人,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
我们站在路灯下交谈的时候,花坛后方的冬青树丛轻轻动了动。

瘫在地上的孙耀祖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,正拉着孙大强躲在树后偷听。

听到“两千万”三个字,孙耀祖原本呆滞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股病态的光彩。

他死死抓着孙大强的棉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歇斯底里的颤音。

“爸,两千万,那是两千万啊!”

“只要把那株白叶子草弄到手,不仅六十万欠款能还清,咱们下半辈子都能吃香喝辣!”

孙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,犹豫着说。

“可咱们连那草长在哪个山头都不知道,怎么找?”

孙耀祖咬着牙,眼中满是贪婪。

“楚枫刚才说后山原生石缝里有变异种,深山里肯定还有藏着的,咱们连夜进山去搜!”

当晚,孙家父子连夜租了强光手电和砍刀,钻进了后山人迹罕至的原始荒林。

可他们根本不懂热带附生植物的生长习性,在没有路的碎石坡上瞎撞。

凌晨三点多,孙耀祖踩空了一块风化的岩石,整个人顺着陡坡滚进了十几米深的荆棘坑里。

右腿小腿骨当场折断,骨头刺破了皮肉,鲜血染红了烂泥。

孙大强吓得哭爹喊娘,最后还是打了山地搜救队的电话,才把半死不活的孙耀祖抬下山送去县医院抢救。

不仅一根毛都没找着,光是搜救费和手术费就花了两万多。

第三天下午,我拿着调整好的组培营养液配比表,驱车来到贺先生在近郊的私人庄园。

刚走到主楼的会客室门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吹嘘的声音。

门虚掩着,我透过门缝看去。

孙耀祖右腿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,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。

孙大强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花盆,正唾沫横飞地冲着贺先生比划。

“贺总,您真是贵人多忘事,那天在拍卖会门口,我就看出您有大富大贵的气象!”

“您要找的那个幽灵姬,楚枫那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找得到?”

“我孙大强在这片山头种了四十年地,祖坟冒青烟,昨天夜里在深山老林里刨出来的就是这株真神!”

孙大强猛地掀开花盆上的红布。

盆里立着一株普通的白脉蔓绿绒,叶片边缘赫然分布着大片惨白的斑块。

乍一看,确实跟照片上的幽灵姬有几分相似。

贺先生坐在茶桌后,端着茶杯,目光深邃,没有说话。

我推开门,迈步走了进去。

孙耀祖一看见我,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毯上一戳,恶狠狠地喊道。

“楚枫,你来晚了!”

“贺总要的幽灵姬已经被我们父子俩先找到了,两千万马上到账,你那六十万老子待会儿就砸在你脸上!”

我连看都没看孙耀祖一眼,径直走到那个花盆前。

我低下头,鼻尖微动,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刺鼻的微弱酸味。

我伸出两根手指,在发白的叶片背面轻轻捏了一下。

叶肉松弛发泡,指腹上立刻蹭下了一层半透明的黏液。

我直起身子,看向贺先生。

“贺先生,这是普通的绿霸蔓绿绒,用高浓度的草甘膦除草剂配合双氧水强行浸泡涂抹出来的假货。”

“除草剂破坏了叶肉细胞的叶绿体结构,导致局部白化坏死。”

“这种把戏最多维持三天,细胞壁彻底崩溃之后,整株植物就会发黑化水。”

孙耀祖急了,单脚跳着直嚷嚷。

“你放屁!你这是红眼病发作,见不得我们发财!”

“贺总,您别听他胡说八道,这草是我们拿命从悬崖上采下来的,新鲜着呢!”

我掏出手机,点开一段昨天在组培无菌操作台前录制的高清微距视频。

视频里,玻璃试管内的外植体已经诱导出两颗半透明的晶莹芽点,在特制荧光灯下散发着冷冽的白光,基因序列的检验报告单清清楚楚压在试管下方。

贺先生扫了一眼视频,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。

他缓缓放下茶杯,瓷杯碰在硬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。

“两位,把我贺天成当傻子耍,胆子不小。”

门外的四名保镖应声推门而入,面无表情地架起孙家父子的胳膊。

孙耀祖的拐杖掉在地上,被保镖像拖死狗一样往门外拖去,留下一连串惊恐凄厉的求饶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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