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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认亲宴前三天,听雪阁点起了新的灯。

那是母亲住了二十年的地方。

她卧病时还叮嘱过我,听雪阁的梅树每年要自己浇水,不许旁人代劳。

如今梅树底下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正由嬷嬷领着,一字一句地背:“长公主母亲收了我,我如今便是公主府的人了。”

嬷嬷见他背得不顺,俯身细声纠正。

“小公子,要说长公主母亲体恤我,将我接入府中,听着才像样。”

男孩皱着眉头,不太情愿地又背了一遍。

绛雪站在我身后,攥紧了裙角。

“姑娘,真的要看着他住进去?”

我没答话,转身离开。

那孩子不懂事。懂事的人只有一个,偏偏那个人还在给他预备认亲宴的席面。

账册、庄契、铺面钥匙。

父亲那日让人一箱箱送过去,说要让“小公子早些熟悉府里的产业”。

周管事亲自押着送,腰板挺得笔直,仿佛在替主子出气。

嫡姐找上我时,手里拿着一块红绸,边角已经磨旧了。

“量体裁衣的时候,从他贴身衣物里找到的。”

她把红绸摊在桌上。

正面绣着四个字:闻儿周岁安。

落款是一个女子的名字——柳氏。

我手指压住那个名字,久久没动。

“城南别院账册上反复出现的,就是这个柳氏。”

嫡姐声音平静,眼底却全是寒意。

“父亲瞒了母亲多少年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我将红绸叠好塞进袖中,当夜带着凤印出了府。

常韫住在城东一条旧巷里,门头挂着半块掉漆的匾。

她曾是母亲最信任的女官,后来被父亲寻了个由头贬出京,在这里住了七年。

见到凤印时,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老奴以为,这枚印早被驸马销毁了。”

我把收养文书摆在她面前。

“这上头盖了父亲的私印,他要在宗正寺面前认这个孩子做公主嗣子。”

常韫扶了扶灯,翻出一本陈旧的册子。

“公主收养嗣子,须得宗正寺备案,皇后亲准。”

她翻到某一页,手指点上去。

“裴承闻这个名字,从未入过这本册子。”

“驸马的私印,在这件事上,什么都不算。”

我心口松了一口气,却还没来得及开口,常韫已经站起身,去里屋取了一只旧木匣。

“老奴还有一样东西,一直不知该不该交出去。”

她打开匣子。

里面是一封信,信封已经泛黄,墨迹有些散开,像是被人哭湿过又晾干的。

“柳氏临终前托人送来的。”

我展开信。

字迹细弱,却一字一字写得极清楚。

柳氏在信里说,裴承闻是沈砚川的亲子,与长公主府毫无干系。

她求父亲,不要让孩子去冒充公主血脉,不要让孩子背这份罪名,只求给她母子一条活路。

最后一句是:妾知此事万难,然孩子是无辜的,求郎君积些阴德。

我把信纸放下去,手没有抖。

“连外室都不愿替他担这份罪。”

常韫低着头,眼圈有些红。

“驸马不仅骗了长公主,连柳氏,他也骗了。”

我重新将信封好,和红绸、副册一起放进袖中。

回府时已近三更。

嫡姐坐在灯下等我,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他一面瞒着母亲,一面瞒着外室,一面逼我们两个自愿让位。”

“把所有人都当棋子,自己一尘不染。”

“认亲宴前一日,我们把东西分作三份。”

我把东西都摊在桌上。

“一份留在府外,交给常韫。”

“一份押给你,一份我拿着。”

“父亲以为把守卫都撤回认亲宴,我们便无路可走。”

嫡姐将那块红绸拿起来,看了良久。

“他设这场宴,是要当着宗亲的面,让我们两个亲口认输。”

她把红绸叠进袖中,抬起眼。
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见。”

“他替自己备的,是一场什么样的宴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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