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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
宗正寺的人动作很快。

认亲宴的席面还没撤,老典簿已命人将前厅所有账册就地封存。

两个书吏抬着木箱进来,将账册一本本码进去,贴上封条。

周管事站在角落,脸色像死灰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父亲被两名宗正寺官员请至偏厅。

请,是这么说的。但那两人一左一右,并不是在请。

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我认识。不是愤恨,不是恐惧。

是不甘。

好像到最后,他仍觉得是我们坏了他的事。

我站在原地,没有低头。

皇后的旨意在三日后到。

来宣旨的女官念得简短:

昭华长公主驸马沈砚川,擅动府产伪造收养文书、逼迫亲女让位。

即日收回代掌府权,押交宗正寺会同刑部审查,所侵吞府产一律追缴。

嫡姐跪着接旨,手很稳。

我跪在她旁边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

母亲还撑着。

她一定在等这个消息。

母亲是在三日后短暂醒来的。

彼时窗外下着小雨,屋里燃了安神的熏香。

她睁开眼的时候,我和嫡姐都跪在床前。

我将凤印放进她的掌心。

母亲低头看了很久。

手指缓缓收拢,将那枚印握住。

她抬起眼,从嫡姐看到我,又从我看到嫡姐,眼眶慢慢红了,却没有哭。

她费力抬起另一只手,将我们的手叠在一起,按在凤印上。

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同心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要断的线。

但我听见了。

嫡姐的手在我掌心微微一颤。

几日后,母亲病逝。

皇后依照遗愿拟旨。

嫡长女裴昭宁承袭长公主爵位,主持对外府务。

庶女裴霁蘅掌公主府产业、庄田与账册,重大决定须二人共同落印,缺一不可。

那些曾在父亲面前争相示好、又悄悄往裴承闻身边凑的管事,一个接一个来请罪。

嫡姐坐在正厅,听完,一句话没说,叫人取来父亲当初评判我们的三块胜负玉牌。

她拿起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块一块砸在青砖上。

碎玉蹦了一地。

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
嫡姐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

“长公主府从今日起,立新规。”

“庄户的粮、下人的月钱、灾时的药材,谁也不得以考验、奖惩为名克扣。”

“肯做事的人,不论嫡庶出身,一视同仁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管事。

“偷吞府产的,搬弄是非的,一律赶出府去,不留情面。”

厅里鸦雀无声。

我站在她身侧,头一次觉得这座府站得住人。

裴承闻由皇后命人送去了柳氏生前托付的族亲家中。

走之前,嬷嬷替他收拾包袱,他抱着包袱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看听雪阁,小声问了一句:

“我以后,还能来看看吗?”

嫡姐俯身,与他平视。

“你好好长大。这里的门,不会为难一个无辜的孩子。”

裴承闻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,跟着嬷嬷走了。

半年后,青梧庄的水渠修好了。

我亲自去看的。

渠水重新流进田里,庄户站在田埂上,见到我就要跪。

我拦住他们。

“地种好就行。”

栖霞庄的桑田也复生了,嫡姐在信里说,今年的桑叶比从前还好,绸庄的掌柜已经来订了三批货。

城西的病坊,挂上了新匾:昭华长公主义诊堂。

每逢初一十五,义诊不收钱。

那日我在账房核到很晚,嫡姐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汤。

她把大的那碗推到我面前,语气仍是那副别扭的口吻。

“看账看成这样,仔细又把自己熬晕。”

我接过汤,低头喝了一口。

“姐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
“绛雪说的。”

她在对面坐下,抱着碗,也不说话。

窗外,公主府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前厅亮到后院,把整座府照得清清楚楚。

我忽然想起导语里那句话。

“不管我做得多好,驸马爹永远只会摇头。”

从前我以为赢,是赢过嫡姐。

后来才明白,真正的赢,是我们终于不再替父亲的规则,把自己消耗成对方的敌人。

嫡姐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。

“母亲说同心。”

“我以前不懂这两个字。”

我将汤碗放下,抬头看她。

“现在呢?”

她沉默了片刻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,却也不再别扭。

“现在懂了。”

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,并排,不分高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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