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杜臻天未亮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来回翻滚,脑子里全是昨晚离开时,姜倾抱着猫儿坐在窗边的侧影,月光从窗户的间隙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,美得不真切。
得想个法子让她开心起来。
昨日那只猫似乎有点用,至少她肯伸手摸了。
再寻些别的小玩意儿?听说城南新来了个胡商,带着些新奇物件,有会自己走路的小铜人,有能映出七彩光的水晶球……
他越想越起劲,几乎要立刻翻身下床,去库房翻找。
外头传来福安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少爷,该起了,老爷特意吩咐,今早要陪太子殿下和郡主用早膳。”
杜臻眉头立刻拧成疙瘩。
昨日寿宴上被姬蕤那丫头当众嘲笑“小肥猪”,气得他一夜没睡好。
偏偏那是郡主,打不得骂不得,连冷脸都不能摆太久。
他扯过被子蒙住头,不想去。
“少爷,这……”福安声音发苦,“老爷特意交代,让您务必到,太子殿下难得来青州,您总躲着不见,实在说不过去。再说,郡主也在,您若不去,她怕是要笑话您。”
杜臻在被子里闷了半天,终究还是骂骂咧咧地爬起来。
两个丫鬟伺候他穿衣梳洗,铜镜里映出张圆润的脸,眼下有些浮肿。
杜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。
他想起后院那人儿,她穿什么都好看,即便那件半旧的茜色夹袄,也比自己这身簇新的锦袍顺眼百倍。
早膳摆在花园的暖阁里。
四面窗扇支开一半,能看见外头精心修剪的梅树,枝头缀着零星红苞。
太子已坐在主位,正慢条斯理地用粥。姬蕤坐在他下首,今日换了身红色襦裙,头发梳成俏皮的垂鬟,簪着对珍珠小钗,正低头拨弄碗里的杏仁酪。
杜臻硬着头皮进去,草草行了礼,拣了个离姬蕤最远的角落坐下。
“表弟来了。”太子抬眼,笑容温和,“昨日睡得可好?”
“还行。”杜臻低着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青瓷碗,里头盛着热气腾腾的肉糜粥,香气扑鼻,他却没什么胃口。
姬蕤抬眼,上下扫了他一遍,忽然道:“杜臻,你眼睛怎么肿的?昨夜偷哭啦?”
杜臻一噎,抬头瞪她:“你才哭!”
“我才不哭呢。”姬蕤撇撇嘴,舀了勺杏仁酪送进嘴里,含糊道,“定是做贼心虚,夜里没睡好。”
“我做什么贼了!”杜臻声音拔高。
“那谁知道。”姬蕤放下勺子,托着腮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说不定是藏了宝贝,怕人偷了去。”
这话本是随口调侃,却精准扎进杜臻心口。他脸色变了变,强自镇定:“胡说八道。”
太子若有所思地看了杜臻一眼,没说话,只夹了块水晶糕放在姬蕤碟子里:“吃饭。”
早膳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。
杜臻食不知味,胡乱扒了几口,便想找借口溜走。
偏偏这时,姬蕤忽然指着窗外:“咦,那是什么?”
众人顺着她手指看去,暖阁外的小径上,一团雪白的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好漂亮的狮子猫!”姬蕤眼睛亮了,她素来喜欢猫狗,宫里养了好几只名贵品种,“我去瞧瞧!”
说罢,也不等人应,提起裙摆便跑了出去,两个侍女忙跟上。
杜臻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是雪团,他昨日抱去给姜倾的那只。
“姬蕤!”他慌忙起身,也跟了出去。
猫跑得不快,却灵活得很,绕了很多路,往府邸深处去了。
姬蕤兴致勃勃地追着,珍珠小钗在鬓边轻晃。
“郡主,当心脚下!”侍女在后头喊。
姬蕤却不管,她追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。
院门虚掩着,门前石阶生了薄薄的青苔,墙角几株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。
这地方太过清寂,与太守府的华贵格格不入。
她伸手推门。
“等等!”杜臻气喘吁吁追上来,挡在门前,“这里……这里是我放杂物的院子,脏乱得很,郡主还是别进去了。”
姬蕤狐疑地看着他:“一只猫而已,进去抱出来便是,你慌什么?”
“我没慌!”杜臻额头沁出汗,“就是……里头灰尘大,怕脏了郡主的衣裳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姬蕤绕过他,一把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很安静,种着几株腊梅,地上铺着青石板,打扫得倒还干净,正房的门紧闭着,窗上……钉着木板。
姬蕤脚步一顿。
她是宫里长大的,什么腌臜事没见过,这阵仗,绝非寻常。
她回头,看向杜臻。
胖少年脸色发白,眼神慌乱,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。
“杜臻,”姬蕤声音冷下来,“这里头关了什么人?”
“没有!”杜臻矢口否认,“就是些旧物……”
姬蕤提着裙摆,笑着走过去。
杜臻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冲上去阻拦。
“郡主留步。”
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院门内,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走了出来。
他身材修长,穿着青灰色劲装,腰佩长刀,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,遮住鼻梁以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眼睛的颜色极特别,是清澈温润的浅棕色,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姬蕤。
他怀里抱着雪团,白猫乖顺地窝在他臂弯里,眯着眼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姬蕤脚步顿住,疑惑地看着他:“你是?”
“属下周安,是新调来府中护卫。”男子声音平稳,微微躬身:“这猫性子野,惊扰了郡主,卑职这就将它带走。”
姬蕤的注意力被毛茸茸的小东西吸引,立刻走上前去,从他怀中抱过猫,轻轻抚着猫背,指尖陷入柔软的长毛里:“我倒是感觉这猫乖得很,是你养的?”
“是属下养的。”周安答道,“平日拘在院里,今日不慎让它跑了出来,请郡主恕罪。”
杜臻站在姬蕤身后,呆呆看着这一幕。这侍卫是一个月前新收的,武功高强,近几日他实在不放心姜倾,这才将人调来这院子。
姬澜这时也走了过来,他盯着面具下的那双眼睛。
“这院子倒是清幽,平日谁住着?”
周安垂首:“回殿下,此处是客院,一直空置。属下前日刚调来,暂居厢房,负责看守洒扫。”
姬蕤抱着猫,好奇地往里张望,“既空着,怎的还派专人看守?里头藏了宝贝不成?”
周安面不改色:“郡主说笑了,只是府中规矩,各处院落都需有人照管,免生杂草虫蚁。”
姬澜往前走了两步,在正房门前停下。
门从外头锁着。
杜臻呼吸都快停了。
姬澜伸手,指尖轻触那铜锁。
院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拂过风铃,叮咚,叮咚。
许久,姬澜收回手,转身看向周安:“钥匙。”
周安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,双手奉上。
姬澜拈着那把钥匙,在指尖转了转,问道:“里头当真空着?”
周安抬眼,那双浅棕的眸子平静无波:“殿下若不信,可开门一观。”
良久,他将钥匙抛还给周安:“既是空院,便好生看着,莫让野猫野狗钻进去,污了地方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姬澜不再停留,转身往外走,经过杜臻身边时,脚步微顿,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杜臻浑身一僵,冒出一身冷汗。
“表弟,”姬澜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你这府里,倒是卧虎藏龙。”
姬蕤抱着猫,看了眼钉死的窗棂,撇撇嘴,也跟着走了。
腊梅香随风飘来,清冽中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