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会场里坐了两百多人。各部门总监、集团高管、合作方代表,
还有专程来做报道的财经媒体。方明远坐在嘉宾席的第二个位置。他今年四十五岁,
创业二十年,从一间十几平米的小诊所做起,把旗下的康瑞医疗集团做到年营收八亿。
他坐在那里,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。今晚是集团年会,
也是旗下"阳光计划"职业资助项目成立五周年的表彰典礼。受资助的员工里,
有一个叫沈以宁。"我在康瑞的这三年,离不开方总的支持。"沈以宁站在台上,
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。方明远的秘书陈路坐在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"方总,
以宁今晚状态很好。"方明远点了点头,目光温和。三年前,
他通过集团内部的职业资助计划认识沈以宁。那时候她刚从外省来,父亲因病提前退休,
母亲在菜市场卖菜,家里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弟弟。她来面试的时候,
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白衬衫,简历打印在两张皱巴巴的纸上。
但她的专业测评排在那一批应聘者的第一位。方明远决定资助她。不只是给工资。
是真正帮她成长,帮她在这个城市站稳。"一开始,我真的很感激他。"沈以宁继续说,
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意。"他帮我垫付了职业培训的费用,帮我家里联系了大病医疗补贴,
连我弟弟的助学金都是他托人协调的。"台下有零星的掌声。方明远微微颔首。三年了。
这姑娘从一个连行业基本软件都不会用的新人,做到了数据分析部的核心岗。
今晚还要拿年度最佳成长奖。他的心血没有白费。"但是,"沈以宁说出这个转折词的时候,
声音变得很轻。轻得几乎不像话语。却让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骤然静止。
方明远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。陈路不安地挪了挪椅子。"但时间长了,我发现,
这种资助背后,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压力。"沈以宁抬起头,目光直接投向嘉宾席。
"它不是帮助。""它是一种用善意包装起来的控制。"宴会厅瞬间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摄像机的红灯还在亮着。坐在角落的媒体记者,手指已经悄悄移到了录音按钮上。
集团副总裁钱建国的脸色难看起来。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方明远,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沈以宁。
这不在今晚的流程里。"方总规定,我每个月要提交详细的开销记录。
"沈以宁的声音开始发抖。"连买一张公交卡都要说明用途。
""他给我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,每周要汇报进度,节假日也不例外。
""他说我出身不好,必须比别人付出三倍的努力。""他说我花的每一分资助的钱,
都必须用在刀刃上。""我不能参加任何他认为没有必要的聚会,不能买超过预算的东西,
甚至不能谈恋爱,因为他说那会分散精力。"沈以宁的眼泪落下来。在宴会厅的灯光下,
亮得刺眼。"他总是提醒我,提醒我的家庭,提醒我的处境。""每次见面都说,'以宁,
你要记住,没有我当初那一步,你可能已经被迫回老家了。'""他说,
'你的成长就是我最好的投资回报。'""我在他眼里,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。
""而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项目,一笔需要计算收益的投入。"沈以宁深吸一口气。"今晚,
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方总,也告诉所有人,""资助不是理由,""恩情不是筹码,
""我们需要的是真正平等的尊重,不是穿了善意外衣的控制!"掌声。先是零星几个人。
然后扩散,扩散。最后变成潮水一样的声浪。有年轻员工站起来。
有几个女同事跟着站起来鼓掌。媒体记者的录音笔悄悄举得更高了。主持人慌乱地凑向话筒,
想打圆场。沈以宁却没有放手。"我还有一句话。"她看向方明远,目光直接,没有退缩。
"方总,谢谢你三年来的帮助。""但从今天起,我不再需要了。""我会用自己的努力,
证明我不是谁的投资项目。"说完,她鞠了一躬。转身下台。背影笔直。宴会厅里,
热议声炸开来。有人小声说:"她好厉害。
"有人说:"方总那表情……"有人说:"今晚这事,明天肯定上热搜。
"方明远坐在嘉宾席上,没有说话。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陈路急得额头冒汗,
压低声音:"方总,这根本不是事实,要不要现在上去……"方明远摇了摇头。
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。指尖碰到了一张硬纸片。那是省立第一医院的住院缴费确认单。
金额三十万。沈以宁的父亲,五天前确诊为急性心衰合并肾功能损伤,需要立即手术。
沈家拿不出这笔钱。是沈以宁的母亲偷偷打电话过来,哭着请他帮忙,
再三叮嘱不要告诉以宁,怕影响她今晚上台领奖。方明远二话没说,直接联系了医院,
把费用垫了进去。手术排在后天上午。他原本打算,等年会结束,等沈以宁拿完奖,
等他宣布完集团今年追加五十万给阳光计划的捐赠,
再找个安静的时候告诉她:"你父亲的手术安排好了,好好拿奖,别担心家里。"现在,
这张缴费单在他手里。像一块烫铁。"方总,您没事吧?"陈路低声问。方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。整了整领带。整个宴会厅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。摄像机转向他。
一个端着酒杯的媒体记者快步凑过来,把录音笔对准他:"方总,
请问您对沈以宁女士的发言有什么回应?"陈路想拦。方明远摆手让他退开。
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站定。沉默了两秒钟。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张缴费单。白色的纸。
医院的公章印在右下角,清晰的红色。金额栏里,黑色打印字体:叁拾万元整。
陈路倒吸一口气,低声说:"方总,那是手术单,不能……"方明远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
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。他抬起手。开始撕。"嘶。"第一道。
纸张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楚。"嘶。"第二道。三十万变成四块碎纸。
他撕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件事。"嘶,嘶,嘶……"碎片落在地上。
有几片飘在脚边,像白色的叶子。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"他撕的是什么?""合同?协议?
""那么大一张纸……"摄像机全程记录下来。台边的沈以宁也看过来了。
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昂扬,变成了困惑。然后是莫名的、压制不住的慌张。
她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。但她看见方明远撕它的时候,眼神不是愤怒,不是被揭穿后的羞恼。
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一种"那就这样吧"的放弃。
方明远把最后几片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拍了拍手,像是掸掉灰尘。
他转向那个还在等回应的记者,平静地说:"我没有需要回应的。""沈以宁说得对,
受助者需要的是尊重,不是管束。""所以从今天开始,我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。"说完,
他转身,走向宴会厅的出口。陈路赶紧跟上,压低声音:"方总,
那沈叔叔的手术……""通知医院,取消手术预约。"方明远脚步没停。
"已经产生的费用我来结,后续的请家属自行安排。""还有,
今年追加给阳光计划的五十万捐赠,暂时搁置,等项目模式调整完再说。
"陈路犹豫了一下:"方总……""走吧。"方明远走到门口。停了一秒。
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沈以宁。她正站在人群里,被簇拥着,有同事在给她竖大拇指,
有人在帮她录视频,有人在和她合照。她脸上有一种方明远从未见过的神色。
不是拿到项目表彰时的自豪。不是完成阶段目标时的喜悦。而是一种,复仇之后的**。
方明远转回头。走出去了。第二章车子驶入夜色里。陈路坐在驾驶座,后视镜里瞄了好几次,
终于忍不住开口:"方总,沈以宁说的那些,很多地方根本就不对。您对她的要求,
都是资助协议里写明的,她当初签字同意过的……""我知道。"方明远靠在椅背上,
闭着眼睛。"那您为什么不解释?""因为她不需要解释。"方明远的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。
"她需要的是一个故事。一个受助者反抗管控的故事。这个故事里,她是主角,我是反派。
任何解释,在这个故事里都是干扰项,都会被当成狡辩。"陈路攥着方向盘,
憋了好几秒:"可是媒体明天肯定会写,舆论会倒向她,您的名誉……""我的名誉不重要。
"车窗外,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飞。"重要的是,这件事让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。
"陈路没再说话。方明远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在面试间里见到沈以宁。
那是个二月份,供暖快结束的时候。她穿那件白衬衫,站在走廊里等候,手里攥着简历,
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让陈路去把面试顺序调了一下,让她先进来。她进门,站定,
目光直接看向他,没有讨好,没有局促,就那样静静地等。他问她:"你来这里,想做什么?
"她说:"我想把手里的事做好,然后攒够钱,让我父母不用再为我担心。
"他问:"就这些?"她说:"现在,就这些。"他当时觉得,
这是他见过的最清醒的一个年轻人。所以他决定帮她。不只是给工资,是引导她,给资源,
推她走快一点。现在想来,也许他理解的"帮",和她理解的"帮",从来就不是同一回事。
手机开始振动。屏幕上,一个接一个的来电闪烁。有媒体的号码,有合作伙伴,
有两个已经在微信上发来询问消息的商场集团负责人。方明远一个没接。
直到屏幕上出现一个存在通讯录里三年、却极少主动打来电话的号码。沈母。
他看着那个名字闪了三下。按了接听。"方总,方总对不起,是我们以宁不懂事,她乱说的!
我骂过她了,您不要放心上,您大人大量……"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,语速很快,
明显是攒了很久的委屈和恐慌。方明远沉默了两秒,问:"沈师傅的手术,您告诉以宁了吗?
"那头顿了一下。然后是压抑的哭声。"没有……我怕影响她今晚上台,
就说等她领完奖……我以为这边有您帮着垫着……""现在可以告诉她了。"方明远说,
声音很平。"医院那边我已经通知取消预约了,今天之前产生的费用我来结,
后续的请你们自己想办法。""什么,什么?!"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,
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。"取消了?!方总,不行啊,老沈等不了,
医生说必须最迟后天上午手术,过了窗口期就危险了!""我知道。
""那您为什么……就因为以宁今天说的那几句话?她就是一时冲动,她不是那个意思!
方总,您救过我们家太多次了,这次也求您……""沈阿姨。"方明远打断她,
语气没有变硬,但很平静。"以宁今天在两百个人面前说,我给的每一分钱都是羞辱,
我的每一条要求都是控制。""我尊重她说的每一句话。""所以请她自己来承担这个选择。
""您……"沈母那头的哭声猛地卡住,然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。方明远挂掉了电话。
然后关机。车子停在公司楼下。陈路没动,低着头。"有什么想说的?"方明远问。"方总,
"陈路的声音有些哑,"我从进康瑞的第一天就跟着您。您做过最狠的一件事,
是把一个拖欠供应商货款的合作商直接踢出供应链。""今天这件事,比那件事,难受得多。
"方明远没说话。他下车,站在停车场里,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上那排亮着的窗。康瑞医疗。
他用二十年做起来的东西。他以为,做好生意,也可以顺手做一些对的事。现在看来,
"顺手"两个字,是他犯过的最贵的错。"走吧。"他转身向电梯口走,
"楼上还有今年的财务复盘要开。""方总,那沈以宁……""等她来找我。
"陈路站在原地,没有跟上,忍不住问:"如果她不来呢?"方明远站在电梯口,没有回头。
"那说明她的尊严,比她父亲的命更值钱。""那样的选择,是她自己做的。""我不参与。
"电梯门打开,又关上。陈路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,才慢慢掏出手机。手机屏幕上,
热搜榜的实时排行已经刷新了。第一条:年会现场员工当众控诉资助人。
第二条:康瑞医疗沈以宁发言引争议。评论区里,赞扬的声音占了绝大多数。
"这姑娘好勇敢。""就该这样,资助人凭什么管你怎么花钱?""方明远什么来头,
去查一查,这种人最可怕。""支持!贫困不是原罪,受助者也有尊严!
"陈路把手机揣回口袋。抬头看了一眼那排亮着灯的窗户。第三章与此同时,宴会厅里。
沈以宁被同事们围着。有人给她递手机,让她看评论。有人说:"以宁,你今天真的帅炸了。
"有人说:"早就该说了,那些要求也太过分了吧。"她的好友魏可坐在她旁边,
笑得见牙不见眼:"我说什么来着,你只要开口,所有人都会站你这边。你在康瑞干了三年,
大家看在眼里,谁不知道你有多努力?"魏可是市场部的小组长,家境不差,
从不需要为钱发愁。她是最早鼓励沈以宁站出来说话的那个人。
"你在那个资助协议里受了多少委屈,我都知道。"魏可当时说,"你不说,
就一辈子让他拿着这段经历当你的把柄。你说出来,舆论会帮你,大家都会理解你。
""你放心,方明远那种大老板,最怕公关危机,他绝对不敢对你怎么样。
"沈以宁拿着手机,刷着评论。每一条支持,都让她心里某个紧绷的弦松动一分。然后,
她刷到一条不一样的。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发的:"只是好奇,如果资助人真的那么坏,
为什么被资助的人还能进步得这么快,还能站在台上领奖?一个长期被压制、被控制的人,
会有这样的底气吗?"下面的回复一片骂声。沈以宁关掉了那条评论。
魏可递来一杯饮料:"看什么呢?别管那些,今天你就应该高兴。""魏可。
"沈以宁突然问,"如果我爸生病了,需要一大笔手术费,你能帮我吗?"魏可愣了一下,
然后笑起来:"说什么呢,你爸身体一直好好的,瞎想什么。""我就是问问。
""真要是有事,不是还有方明远吗?"魏可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笃定,"他资助你三年,
不可能因为这一次就真的撒手不管。你放心,他那种人,面子比什么都重要,
当众撒手才会显得他更被动。"沈以宁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对,方明远那样的人,
最在意外界的观感。她说了那些话,舆论已经站她这边了。他如果现在真的撂挑子,
只会让所有人觉得她控诉的都是真的。他不会这么蠢的。她端起那杯饮料,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像她脑子里刚刚想象出来的那个场景,方明远明天主动联系她,语气软下来,试图修复关系。
到时候,她可以提条件了。取消那些繁琐的汇报。取消那些每周例行的进度反馈。
给她更多的自由空间。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。是母亲打来的。"妈?"她刚接通,
那头的声音就把她砸了个目瞪口呆。"以宁,你爸在医院,心脏,要手术,三十万,
方总他……他不管了。"沈以宁的手机从手里滑落,被她死死攥住。"妈,你说什么?
""你爸五天前就住院了,我一直没告诉你,怕影响你……方总替我们垫了钱,
手术排在后天……"母亲的声音开始哽咽。"可是刚才,方总打电话来,
说……说取消预约了,费用结到今天,剩下的让我们自己想办法……就因为你今天……以宁,
你爸等不了啊……"饮料杯子掉在地上。汁液溅了魏可一裙子。沈以宁腿一软,
跌坐回椅子上。三十万。那张被方明远撕掉的白色纸片。她在垃圾桶边捡起过一片碎纸,
上面有半个字。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"以宁?以宁你怎么了?
"魏可慌张地站起来。沈以宁盯着地上那摊汁液,声音发干:"魏可,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?
""多、多少?""三十万。"宴会厅里的笑声和交谈声还在继续。灯光还是那么亮。
可沈以宁觉得那些灯光跟她之间,隔着一层什么。魏可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"三十万……以宁,我……我得问我爸……这不是小数目……"那一刻,
沈以宁突然觉得很好笑。真的很好笑。几个小时前,她站在那个颁奖台上,
以为自己赢了全场。赢了尊严,赢了自由,赢了所有人的掌声。热搜上有她的名字。
私信里全是支持。可现在,她父亲在医院等着手术,三十万的缺口压下来,
身边的人纷纷低下了头。现实重新变得真实。重得让她喘不过气。她捡起手机,
找到方明远的号码。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。然后,她按了下去。第四章电话响了六声。
没有接通。沈以宁又拨了一次。第二遍,第三遍。每一次都响到最后一声,
然后自动转向语音信箱。她放下手机,坐在那里,听着周围人的声音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魏可坐回来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说:"以宁,你冷静一下,是不是先打给你妈,
让她再解释一遍?也许是沟通有误会,方总不可能真的……""方总关机了。"魏可闭上嘴。
沈以宁站起来,拎起包,走出了宴会厅。走廊里安静很多。她靠在墙上,
把那几次未接通的拨号记录看了一遍,然后打给了她妈。一接通,那头就是压抑的哭声。
"妈,你冷静说,现在具体什么情况。"沈母断断续续地把前后讲了一遍。
江父五天前夜里突然胸口剧痛,被送到省立第一医院,确诊急性心衰,医生说需要手术,
最迟后天,过了这个窗口期,风险成倍上升。手术费三十万。沈母当时吓坏了,
连夜打给方明远。方明远第二天就联系了医院,把钱垫进去了。沈母再三叮嘱不要告诉以宁,
怕影响她今晚上台领奖。可是今晚典礼结束后不到一小时,方明远打来了电话。语气平静。
就说了那几句话,取消,结到今天,后续自行安排。"以宁,你现在能联系到他吗?
"沈母的声音已经哑了,"你去道个歉,好好说,咱不要那奖,不要那什么尊严,
先把你爸的手术……""妈,我现在联系不到他。"沈以宁靠着墙,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。
"你先去医院陪着爸,我这边想办法。"挂掉电话,她站在走廊里,
把自己所有联系人快速过了一遍脑子。存款,攒了两年,不到三万。老家的亲戚,
最多凑个一两万。魏可已经表明了态度。其他同事,更不可能开口借三十万。银行贷款,
流程走完,哪来得及。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绕回了同一个地方。方明远。
她重新打开通讯录,找到他的号码,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旁边走廊的转角处传来脚步声。
是陈路。陈路看见她,明显顿了一下,脚步放慢了。"陈路。"沈以宁叫住他。陈路停下来。
"方总的电话打不通。"陈路没说话。"我父亲在医院,需要手术。"陈路看着她,
神色很复杂。沈以宁抿了抿嘴,开口:"你能不能帮我转告方总,我想……""沈以宁。
"陈路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很平。"方总说了,如果你要找他,亲自来。
"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我知道你父亲的情况。""但这件事,方总说了算,不是我。
"沈以宁站在那里。陈路转身走了。走廊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她在原地站了很久。然后,
她往电梯方向走去。她知道方明远没有回家。她知道他今晚还在这栋楼里开会。
她记得他说过,集团的年终财务复盘,是他每年亲自主持的。她走进电梯,按了顶层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见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。几个小时前,她站在台上的样子,
和现在站在电梯里的样子,像是两个不同的人。她当时觉得自己很勇敢。现在,
她觉得自己很蠢。顶层的会议室透着灯光。她在门口站了几秒。推开门。
屋子里坐了七八个人,全是集团高层。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。方明远坐在主位上。
他看见她进来,没有说话。也没有站起来。只是把手上的文件翻了一页,继续看。
沈以宁站在门口,感觉后背被很多道视线穿过。她走进去。走到方明远面前,站定。"方总。
"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平稳。"我父亲在医院,手术窗口期后天上午截止。
""我来请求您,重新安排手术。"方明远放下文件。他第一次抬眼正视她。"请求?
"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,没有嘲讽,就是平白的重复,像在确认他没听错。"是。
""两个小时前,你在两百多人面前说,我给你的每一分钱都是羞辱。""是。
"沈以宁没有躲开他的视线。"说,我的每一条要求都是控制。""是。
"方明远沉默了几秒。"那你今晚来这里,是为了什么?""为了我父亲。
""不是为了道歉,不是为了撤回你说的那些话,不是为了解释?"沈以宁抿着嘴。
停顿了三秒钟。"如果您需要,我可以道歉。""但我希望您清楚,这个道歉,
是为了我父亲,不是因为我认为我说错了。"会议室里的空气停了一下。
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。方明远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回去。他说:"出去等。
"第五章沈以宁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。方明远的会议室里,
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,听见说话声,但听不清楚说什么。她站着,然后靠墙,
然后蹲下来,手机里是母亲发来的十几条消息,有几条只有字,没有标点,
能看出来是哭着打的。"以宁你怎么样了。""你联系上方总了吗。
""医院催我们了说明天要确认。""以宁你说句话。"她一条都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
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。几个高层鱼贯走出来,有人看见她,
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方明远最后一个出来。他在门口停下,
看见她还在走廊里,没有说话,朝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,手势示意她跟上来。她跟进去。
办公室的灯是暖黄色的,方明远坐到他的椅子后面,没有让她坐。她就站着。"沈以宁,
"他开口,"你今晚当着媒体说的那些话,明天就会在行业里传开。""我知道。
""你有没有想过,康瑞的阳光计划,每年资助的不止你一个人。你今晚那番话,
会让后续所有想申请资助的人,都被人质疑他们接受的是不是'控制'?
"沈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"你有没有想过,你每一条列举出来的'控制',
都是资助协议里你签字认可的条款?""我当时以为……""你当时以为什么?
"方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,就是平静地问。"我以为那些条款,是可以商量的。
""你应该来找我谈,"方明远说,"不是站在台上对着媒体说。"沈以宁低着头,
沉默了几秒。"您说的对。""我不需要你说我说得对。"方明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,
背对着她。"我需要你告诉我,你今晚那些话,有几句是你真正相信的,
有几句是别人替你写的。"沈以宁抬起头。"你不用回答我,"方明远说,
"因为我能猜出来。""魏可。"沈以宁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变化。"她怂恿你,
帮你写稿子,告诉你舆论会站你,方明远会怕你。"沈以宁没有否认。"她还告诉你,
我不敢真的撒手,因为那样会坐实你说的话。"还是沉默。方明远转过身,看着她。
"她说得没错,那是正常的逻辑。""可她漏了一件事。""我做生意二十年,
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。""而她,从来不了解我。"沈以宁站在那里,后背发凉。"方总,
"她开口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破碎,"我父亲……""我知道。"方明远拿起桌上的电话,
拨了一个号码,说了几句话,然后挂上。他走回来,站在桌子这一边,
和她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。"手术重新安排,费用维持原来的垫付。
"沈以宁的眼睛热起来。"但条件是,"方明远说,声音没有任何情绪,"从今天起,
资助协议终止。""我不再是你的资助人。""康瑞的工资和职位不变,那是你凭本事挣的,
我不会动。""但阳光计划对你的所有额外支持,从今天算起,全部结束。
"沈以宁站在那里,点了点头。"明白了。""还有最后一件事,"方明远说,
"你父亲手术之后,如果你需要后续的康复费用,那是你自己的事,和我无关。""我知道。
""去吧。"沈以宁转身走向门口。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方明远的声音传来,不高,
几乎像是自言自语。"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年轻人之一。""可聪明这件事,用歪了,
比蠢更危险。"沈以宁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"我记住了。"然后,她推开门,
走出去。走廊里,她把手机拿出来,发消息给母亲:"手术恢复了,你去跟医院确认一下。
"发完,她站在走廊里,很久没动。楼下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幕墙往上照,
把走廊映得有些模糊。她明白了一件事。今晚这一关,是她自己打开的,
也是她自己走出来的。可接下来要走的路,才是真正的难题。她不再有方明远这个后盾。
她要靠自己挣那些原本被垫付的东西。她靠在玻璃幕墙边,看着楼下的路灯。她不后悔。
但她承认,她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。那就走吧。第六章第二天,热搜还挂着。沈以宁没睡好,
六点就醒了,刷开手机,词条已经从昨晚的第一位掉到第七位,但评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。
支持她的,骂方明远的,也有几个分析帖子开始质疑她。有人截了康瑞阳光计划的官网页面,
上面写着资助协议的核心条款,并排附上了沈以宁昨晚指控的那几条。
"账目汇报是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的,她签了。""学习计划是申请资助时填的,她填了。
""这算控制?"下面的回复吵成一团。沈以宁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床上。她不看了。九点,
她到医院。父亲已经转到手术等待区,母亲坐在外面的椅子上,眼睛红肿,见到她,
就抓住她的手,说了很多话,大意是感谢方明远,也抱怨沈以宁不该那样说话,
两件事搅在一起,哭了好一会儿。沈以宁拍着她的手,说了句"妈,等手术结束再说",
把话按住了。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。出来的时候,医生说手术顺利。
沈母跪下来要给医生磕头,被医生扶住。沈以宁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
心里某个地方压着很重的东西。她想起那天晚上方明远说的那句话。"聪明用歪了,
比蠢更危险。"她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,想了很久。下午,她回到公司。
部门里的人看见她,反应各不相同。有几个人特意走过来,说:"以宁,
你昨天那段话说得太好了。"有一个老员工路过,冲她点了个头,没有说话,表情复杂。
魏可等在她的工位边,一见她就拉住她的手臂,说:"以宁,你昨天做得太对了,你看现在,
网上全站你。""手术结束了吗?"沈以宁问。魏可愣了一下:"啊,结束了吗?
那还好……""方总重新安排了。"魏可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收好,说:"我就说嘛,
他不敢真的不管。"沈以宁看着她。"魏可,协议终止了。""什么协议?
""阳光计划对我的所有支持,从昨晚起全部结束。"魏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你之前说,他最怕公关危机,不敢真的怎样。"沈以宁说,语气没有指责,就是陈述,
"但你算错了他。"魏可坐回自己的椅子,低着头,沉默了几秒。"那……那你怎么办?
""自己挣呗。"沈以宁说,打开电脑,开始今天的工作。魏可看着她,想说什么,
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。那天下午,沈以宁在工作间隙,把自己的财务状况列了一张表。
目前存款,两万八。每月工资,税后一万一。弟弟下学期的学费,还差八千。
父亲手术后的康复期,预计需要六到十个月,期间的用药和复查费用,
医生说大概每月三千到五千。母亲那边,已经在一家超市找到了工作,每月能有三千五。
数字列出来,确实紧。但不是过不下去。她把那张表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文件。
她想起三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,比现在还窘迫,还不知道方向在哪。那时候她也过来了。
现在,她有工作,有能力,有三年积累下来的行业认知。她不一样了。下班前,
她收到了一封邮件。发件人是集团人力资源部,通知她,因阳光计划协议终止,
原来由计划支付的职业培训课程费用,将从下个月开始不再覆盖。如需继续参加培训,
须自行缴费。沈以宁把邮件存档,没有回复。她正要关电脑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"沈以宁,你好,我是省内创业孵化平台的项目负责人,
看到了你昨晚的报道,我们有一个数据分析方向的**项目,觉得你可能适合,
请问有兴趣了解吗?"沈以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。然后,她回复了。"有兴趣,
请发详情过来。"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第一次,在内心某个角落,
有一点点不是恐慌、不是后悔的东西出现了。一点点。很小。但存在着。
第七章接下来的一周,沈以宁过得比之前三年里任何一周都要密实。父亲在医院康复,
她每天下班后过去,在病床边坐一两个小时,然后回家。那个**项目给她发了详情,
是一家初创公司,做区域零售数据分析,项目周期两个月,**报酬三万二。她接了。同时,
她把原来由阳光计划覆盖的培训课程,拆分了一下,挑出几个对当前工作最有直接帮助的,
自己掏钱报了一门,其余的先搁着。还联系了一个在财经媒体做编辑的朋友,
问对方有没有短期稿件需求,说自己可以写行业数据类的分析文章,价格好商量。
那个朋友回了她一个字:"发简历过来。"沈以宁发过去了。这些事情,她没有跟任何人说,
包括魏可。魏可这几天明显有点回避她。不是完全回避,还是正常打招呼、一起吃午饭,
但那种凑上来分享最新评论、鼓励她"干得好"的热情,消退了不少。沈以宁能理解。
她没有埋怨魏可。那番发言,她自己也是愿意说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