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于泥沼醒天光

1

陆沉渊总以为，我的离开只是一场病理性的逆反。

所以当我们离婚六年后，在市图书馆的心理学沙龙偶遇时。

他拦下了我，语气笃定。

“闹够了吗？你的停药期已经超过极限了，不想再被关进封闭病房，就跟我回去。”

他伸手想碰我的额头。

就像以前无数次用温柔的动作施加精神控制一样。

我微微侧身，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
胸前的名牌在阳光的折射下，刺痛了他的眼。

心理咨询师，苏研。

他一怔，愣愣地看着我。

主持人在台上唤我的名字，我客气朝他点头后，准备离开。

他却忽然回头说了一句。

“苏妍，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病人了。”

我笑笑，没有回答。

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。

我只是，不再把他当成我的神了。

......

聚光灯打在我的身上，台下是几百名慕名而来的听众。

我站在麦克风前，声音平稳。

“今天我们分享的主题是：如何识别亲密关系中的煤气灯效应，并在精神绞杀中完成自我重建。”

这是我最擅长的课题。

因为我曾在这个课题里，死过一次。

我的目光扫过前排的观众席，看到了陆沉渊。

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，那是他以前开讲座时最喜欢安排我坐的位置。

他说那里视野最好，只要他一低头，就能看到我仰望他的眼神。

可是现在，高高站在台上的人是我。

而他身边的座位上，缩着一个戴着宽大墨镜的女人。

那是他的现任妻子，曾经名满心理学界的留洋高材生，林舒。

林舒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极度敏感。

场内稍微大一点的翻书声，都能让她浑身一颤。

陆沉渊没有安抚她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
那里面有震惊，有探究。

还有一种猎物脱离掌控的恼怒与不甘。

我平静地挪开视线，有条不紊地完成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演讲。

没有紧张，没有心悸，没有失控。

哪怕当年亲手把我推入地狱的两个加害者就坐在台下，我的心率依然保持平稳。

讲座结束后，我在休息室里整理资料。

陆沉渊推门走了进来。

“刚才的演讲，技巧不错。”

他拉开椅子坐下，习惯性地交叠起双腿。

“苏妍，看来这六年你在外面学到了一些皮毛。但你知不知道，用心理学理论武装自己，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过度防御机制？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放软，带上了一丝蛊惑的温柔。

“你其实还在害怕，对吗？跟我回诊室吧，你的病根还在，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。”

又是这套话术。

当年，他就是用这种滴水不漏的温柔，一寸寸敲碎了我的骨气。

我将最后一份文件装进公文包，拉上拉链。

“陆教授，我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一切正常。”

“另外，我现在的出诊费是一小时两千块。”

“如果您是来探讨学术的，请出门左转找我的助理预约。如果您是来复诊旧病例的......”

我看着他微微僵硬的嘴角，轻笑了一声。

“很抱歉，我已经对您彻底免疫了。”

他猛地站起身，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腕。

但门外传来了林舒歇斯底里的尖叫声。

“沉渊，沉渊你在哪！有虫子在咬我！”

陆沉渊的眉头闪过一丝厌烦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
门外，助理小夏抱着一个纸箱子走了进来。

“妍姐，刚才那个人是不是那个鼎鼎大名的陆教授啊？”

“他老婆怎么像个神经病一样，在走廊里又哭又闹的，真可怕。”

小夏一边抱怨，一边把手里的旧纸箱放在桌上。

“对了妍姐，这是物业刚从您以前租的老房子里清理出来的遗留物品。我看里面都是些旧本子，要帮您扔了吗？”

我垂下眼眸，视线落在最上面的一本边缘泛黄的病历本上。

封面上，是陆沉渊遒劲有力的钢笔字：

【患者：苏妍。重度抑郁症伴随妄想。】

脑海中，那扇被紧紧锁上的白色大门，轰然推开。

“不用扔。”

“留着吧，这可是我死里逃生的证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