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看后视镜

第一章

为了庆祝结婚七周年，陆泽策划了一场西北大环线自驾游。

在戈壁滩的无人区加油站，我下车去洗手间。出来时，他的越野车已经不见了。

我滑开手机，车队群里的消息显示99+。

[陆哥太细心了，专门花十万改装了副驾驶的航空座椅，就怕嫂子路上颠簸受累！]

[一口气开四百公里只为赶上魔鬼城的日落，这神仙爱情绝了。]

下面跟了一排“嫂子太幸福了”。

我往上翻了翻，看到陆泽半小时前发在群里的照片。

照片里是越野车的中控台，车窗外是漫天红霞，而副驾驶上，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端着咖啡。

群里有人@我，问我感不感动。

我发了一个“？”。

下一秒，陆泽的私信弹了出来：

[别在后排玩手机了，晕车药在扶手箱里，拿一盒递过来。]

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，忽然笑了。

他开出去了三百公里，到现在还没发现，我根本没在车上。

……

陆泽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，我正站在加油站的漫天黄沙里。

西北的风很大，吹得旁边的铁皮招牌哐哐作响。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“老公”两个字，等了五秒才按下接听键。

“晕车药呢？让你递个药磨蹭什么？”

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车载音响的音乐声，还有女人微弱的咳嗽声。

“我没在车上。”我对着手机说。

“别闹了。”陆泽的声音透着不耐烦，“沈樱有点高反，加上晕车，现在很难受。你赶紧把药找出来，别在这时候使性子。”

我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公路。

“我在三百公里外的黄沙镇加油站。”我说，“我下车去了洗手间，你直接开走了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
随后，陆泽啧了一声。

“你怎么下车也不说一声？”他语气有些急躁，但并没有担忧，“我当时正看导航，沈樱说她想吐，我就直接踩油门了。我以为你一直在后排睡觉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按照以前的习惯，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自责，解释我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，解释我不是故意耽误他们的行程。

但今天，我只是握着手机，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温度。

我没有说话，陆泽在那边继续安排：“我现在掉头回去肯定来不及了，日落马上就要开始了。你自己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顺风车或者大巴，直接坐到今晚的营地。几百公里而已，你一个成年人能搞定吧？”

“你就为了看日落？”我问。

“沈樱最近抑郁症复发，医生说多看看自然风光对她有好处。这场日落她期待了很久，我不能让她失望。”陆泽理直气壮地回答，“晚上营地见，先挂了。”

他挂断了电话。

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。我把手机放回口袋，转身走进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，买了一瓶矿泉水。

收银员大姐把零钱递给我，打量了我一眼。

她大概不理解，一个穿着单薄冲锋衣的女人，为什么会被丢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。

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。水很冷，顺着喉咙流进胃里。

我该从哪一件事开始回忆？

从今天出发时说起？

我们是一起走到车库的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，看着沈樱坐进去，帮她调整好那个花了十万块改装的航空座椅，然后关上门。整个过程，他没有回头看我一眼。我自己拉开后排的门，和三个行李箱挤在一起。

从上个星期说起？

我连续加班三天，胃病犯了，疼得在沙发上直不起腰。我给他打电话，他说他在忙。半个小时后，我在沈樱的朋友圈看到他陪着沈樱在宠物医院，给沈樱的猫排队打疫苗。

还是从三年前说起？

我陪他创业，熬夜画设计图，把公司从一个工作室做到现在的国内知名户外品牌。公司上市那天，他站在台上感谢所有人，唯独没有提我的名字。庆功宴上，他把第一杯酒敬给了后来加入公司的品牌总监沈樱，说她是公司的灵魂。

他知道我有胃病，他知道我恐高，他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。

他都知道。

但是他不在意。

就像今天，他知道这趟旅行是我们的七周年纪念，但他依然在三百公里的路程里，一次也没有看过后视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