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高建军那个电话，我没接。

他连打了三个，我按掉三个。第四个进来的时候，我关机了。

没什么好谈的。调解书签完，我们之间只剩钱的关系，而钱的事，法院管。

他大概没想到，下一个动作来得那么快。

周三，闻姐把我叫到茶室，脸色古怪。

她给我沏了壶白茶，半天没说话，先把一碟瓜子推过来。这是她的习惯，有难开口的事，先推瓜子。

「沈照，周氏春节礼盒的单子，三千份，本来十拿九稳。」她把手机递给我，「昨天采购那边忽然说要重新比样。有人报了价，是你的七成，还说......」

「还说什么？」

「还说你证照不全，正在打离婚官司，供应没保障。」

报价的人是谁，都不用猜。

知道我证照底细的，知道我正打官司的，知道我报价的，还能搭上采购这条线的，翻来覆去就那一个。

我问闻姐要了比样的时间地点。周五上午，周氏企业会议室。

我到的时候，高建军已经在了。西装笔挺，旁边摆着两盒点心，包装挺精美，烫金的盒子，丝带系得一丝不苟。

盒子我认得，城南那家老字号的代工货，超市里九十九一盒。

他连伪装都懒得用心，大概觉得吃的人分不出来。

看见我进来，他明显慌了半秒，又稳住：「沈照？你来干什么？」

「比样。」我把自己的样品放下，「高先生报的是哪个厂的货？」

「这你不用管。」

采购主管打圆场：「两家都到了，那就盲测。点心这东西，嘴说了算。」

两家的桂花糕摆上桌，切成同样的小块，编号，打乱。
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，采购部的，行政的，还有两个食堂的师傅。

董事长秘书和采购主管挨个尝。尝到第三块，秘书停住了：「这个是沈师傅的。」

「错不了。」她说，「周阿姨寿宴上我吃了三块，就是这个米香，别人仿不出来。香精仿得出甜，仿不出这个米香。」

高建军的那盒，采购主管尝了一口就放下了：「这个香精味太重，米是陈米。」

我看着他：「高建军，要不你说说，你这糕的红曲米配比是多少？」

他张了张嘴。

一个字都没出来。红曲米是什么，他大概都没听全过。

结婚十五年，我在厨房念叨过多少回配比，他一次都没听进去。

「或者，」我把面板往前一推，「现场捏个桃尖也行。」

会议室里安安静静。他站在那儿，一个做行政的，哪里碰过面团。

门口传来一声笑。周董事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抱着胳膊站在那儿。

「高先生。」他慢悠悠地说，「我娘八十大寿的寿桃包，就是沈师傅做的。你跑到我这里，撬我娘的点心师傅的单？」

高建军抓起那两盒点心，一句话没说，走了。

采购主管在他身后补了一句：「高先生，以后这种比样，就别报名了，浪费大家时间。」

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，笑出了声。

背影狼狈，西装下摆都没抻平。

我收拾东西的时候，秘书追出来：「沈师傅，合同下周签，三千份。」

我道了谢。走出大楼，阳光很好。

晚上回家，念念问今天顺不顺。我说顺。她问怎么个顺法，我想了想，说：「你爸给妈送了份大礼。」

她没听懂。没关系，她不用懂。

他撬走的，从来不是我的单子。

手艺撬不走，口碑撬不走，我凌晨三点揉出来的面，他撬不走。

他撬走的，是他自己最后一点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