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崭新的蓝色蝴蝶结发夹，和摔坏的那个同款，只是颜色不同。

他走到收银台，掏出五块钱，放进抽屉。接着，他拿着新发夹走过去，在小女孩面前蹲下。小女孩抬起泪眼，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

苏尘没说话，只是把蓝色发夹轻轻放在她手心里，然后指了指她松垮的羊角辫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戴这个吧。但是，只有这一次哦，答应哥哥，只可以在奶奶看不见的时候戴，可以吗？”

苏尘本不想管这件事。

这种人他见过不少，如果直接送给小女孩，保不齐这个奶奶下一从会用同样的伎俩把女孩留在店里，换取店家的同情心，来得到他们不应该得到的东西。

但小孩子是无辜的。

苏尘不是圣母，他帮不了所有人，但他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小女孩有些像陆笙。

依稀记得苏尘刚到陆笙家那几年，家里也是这样贫穷，陆笙那时候也爱美，喜欢这种蝴蝶结样式的发夹，但她从来不主动要。

苏尘能看懂小女孩眼神里的渴望，那渴望和小时候的陆笙的眼里一模一样。

小女孩愣住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发夹，好像突然有些不知所措，最后只能怯生生地说了句：“谢谢哥哥”。

苏尘站起身，走回收银台，继续整理香烟。

背影依旧冷淡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小女孩慢慢站起来，小心地把新发夹别揣在兜里。

她对着玻璃门照了照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推开门，铜铃“叮铃”一声，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而她的奶奶就在门口没有走远，看到出来的女孩又是没好气的一整数落。

苏尘没回头。

但他整理香烟的手指，停顿了一瞬。那五块钱，是他今天晚饭的钱。

动作麻利，沉默寡言。

陆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。

这个苏尘的样子完全不是她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个阴郁、叛逆、甚至有些孤僻的少年。

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：这，是不是就是他经常不去学校晚自习的真正原因？

没有玩，没有打架。

是为了钱。

前世她最大的遗憾之一，就是苏尘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，成绩一直顶尖，最后却没有参加高考。

她当时愤怒、失望，认定是他“自甘堕落”、“跟坏学生混”毁了前程。

现在，看着玻璃门后那个沉默工作的少年，她突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
也许，另有隐情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穿过马路，推开了便利店的门。

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“叮咚”声。

苏尘抬起头，嘴里那句“欢迎光临”还没说完，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
他看到陆笙的瞬间，整个人明显僵住了，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，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碰倒了收银台上一排口香糖。

“姐……？”他的声音干涩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直视她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陆笙压下心头的震动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。她走到饮料柜前，假装挑选：

“路过，有点渴，买瓶水。”

苏尘站在那里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
他看着她从冷柜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，走到收银台前。

“一块五。”他低声说，接过钱，打开抽屉找零。动作有些僵硬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陆笙接过零钱和矿泉水，正要拧开瓶盖

“等等！”苏尘忽然出声，声音有点急。

陆笙动作停住，看向他。

苏尘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，轻微垂下眼，盯着收银台的台面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
“别喝冰的。”

顿了顿，又用补充到，

“你这段时间不能喝冰的。”

陆笙愣住了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水，又看了看苏尘紧抿着唇的侧脸，和他微红的耳根。

一个细小的细节，在此刻串联起来。

陆笙生理期就在这几天，每次都会有点不舒服。以前在家，妈妈会给她煮红糖水。妈妈不在的时候……

她忽然想起，大概半年前，有一次她痛经脸色发白，苏尘一声不响地出门，过了很久回来，手里拿着一盒止痛药和一小袋红糖。她当时很惊讶，问他怎么知道买这些。

苏尘只是把东西放在桌上，低声说：“阿姨说的。”

她以为真的是妈妈打电话嘱咐的。

现在看来更大的可能是：

苏尘一直记得她的生理期。

了解痛经怎么办，需要买什么药，要注意什么。

然后默默记在心里。

在她不知道的时候，这个被她斥责、疏远的弟弟，正用他笨拙而沉默的方式，小心翼翼地记挂着她的身体。

陆笙握着那瓶冰水，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，心里却像被温水流过，酸软一片。

她沉默了几秒，将冰水放回收银台上：“那……帮我换一瓶常温的吧。”

苏尘立刻转身，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，递给她，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。

陆笙接过水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
她看着苏尘依旧不敢直视她的样子，开口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：“苏尘，你晚上一直在这里打工？”

苏尘身体一紧，攥紧了手里的抹布，半晌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：“嗯。”

“做到几点？”

“十点关门。”

“每天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陆笙的心沉了沉。

十点下班，再走回家，洗漱，几乎没时间学习。

难怪他经常白天精神不济，难怪他有时候会“逃课”补觉。

“别干了。”她看着他，语气认真。

“回去上晚自习。你的成绩那么好，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。”

苏尘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她，眼神里有惊讶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倔强。

“我能考好。”他的声音很强硬，甚至能听出来一些生气“打工不影响。”

“现在不影响，以后呢？”

陆笙放轻声音：

“高三呢？高考呢？苏尘，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。钱的事，我会想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