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滕小宝被我这一捧，又被满屋子的目光一罩，先是有几分局促，随即，那点局促，就被得意盖过去了。

他这种人，最受用的，就是人前显贵。

我哪能看不出来，当下又添了一把火。

我双手捧起酒碗，走到他跟前，毕恭毕敬，给他敬酒，嗓门放得又热乎又响亮。

「小宝，叔先敬你这一碗！」

「你是不知道，我们村这些老人，苦了一辈子，临老临老，就盼着能有个轻巧钱，不给儿女添累赘。」

「你这后生，有本事，有门路，还肯往我们这穷村里钻，带着大伙发财，这是积大德，活财神下凡！」

我回过头，冲着暗处，拱了拱手。

「大伙说，是不是这个理？」

「小宝这样的财神，上哪儿找去？今儿个可不能让他白来，得请他，给咱好好讲讲，这财，咋发！」

暗处，宁守山捻着胡子，没言语，可那双老眼，亮得很。

韩大夫抱着胳膊，冷眼瞧着。

那些个被坑的老人和儿女，起初憋着气，可我事先都悄悄交代过了，我捧他，你们就由着我捧，他要问，你们就顺着，哼哼哈哈，别露馅。

这会儿，几个机灵的后生，立刻会意，跟着起哄。

「对！小宝兄弟，给讲讲！」

「我们都想开开眼呢，财神爷，别藏着掖着！」

七嘴八舌，那架势，真跟请财神开坛讲法似的，热闹，捧场。

滕小宝彻底飘了。

他脸涨得通红，酒劲上涌，被一声声「财神」捧得，**底下跟安了弹簧，坐都坐不住。

他「腾」地站起来，端着酒，一只脚踩到了板凳上，唾沫星子横飞，冲四周拱手，那派头，真把自己，当成了个人物。

「好！既然狄叔和各位长辈，这么抬举我，那我滕小宝，就献个丑，给大伙儿，说道说道！」

屠老满坐在边上，眉头皱了皱。

他到底比滕小宝多吃几年咸盐，隐隐觉着哪儿有点不对，这老头又是横秤、又是戴高帽，热情得过了头。

他伸手，拉了拉滕小宝的衣角，压低声音。

「小宝，少喝点，说正事，签完字就走，别整这些没用的。」

可滕小宝，这会儿哪还听得进去。

他正被满院子的「财神」捧着，正一肚子的能耐，要显摆，要表功，要让他屠哥瞧瞧，自己多会办事、多有面子。

他一把甩开屠老满的手，大大咧咧。

「屠哥，你放心！狄叔自己人，一村的长辈，讲讲怕啥？让大伙儿听明白了，往后这**，才好开展！」

「我今儿个，就给大伙，好好上一课！」

屠老满拉了一把，没拉住，悻悻地缩回手，端起酒，自己喝了一口，一双眼，却在我和滕小宝之间，来回地转。

我站在灯下，瞧着滕小宝那副急着要开讲的模样，瞧着他身后昏暗里，越聚越沉的目光。

我端起碗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给自己，也给这满院憋着气的乡亲，递了个眼色。

成了。

鱼，咬钩了。

我冲滕小宝，做了个「请」的手势。

「小宝，请吧。大伙儿，都洗耳恭听呢。」

滕小宝清了清嗓子，往灯底下一站，那张嘴，就跟开了闸的水，再也收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