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诊肺癌那天,我没哭。化疗第三个月,头发掉光的时候,我也没哭。但是除夕那天,
站在我亲哥家门口,我差点没忍住。我拖着行李箱,手里拎着两袋年货,
站在门口按了三次门铃。开门的是嫂子陈美凤。她扫了我一眼,
目光在我头上的毛线帽停了一下。“来了?进来吧。”语气像是对一个上门推销的陌生人。
我换了鞋,拖着箱子进了客厅。然后我愣住了。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沙发上、餐椅上、从隔壁借来的塑料凳上,密密麻麻坐了一屋子。我数了一下——十八个人。
嫂子的爸妈,嫂子的大姐一家四口,嫂子的弟弟一家三口,嫂子的小妹两口子,
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。全坐着,嗑瓜子看电视,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。
厨房里没有一点动静。灶台是冷的。锅是干的。嫂子靠在厨房门框上,冲我努了努嘴。
“晚秋,你来得正好,厨房里备了菜,你去做吧。二十口人的饭,早点开始,别让大家饿着。
”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拎着年货。十八口人,加上我哥嫂和他们儿子,刚好二十一个。
这些人没有一个起身打招呼。嫂子的妈扭头看了我一眼,嘴里嗑着瓜子,瓜子壳吐在地上。
“这就是你小姑子?咋这么瘦?”嫂子笑了一声。“瘦好,干活利索。
”我哥林建军从卧室走出来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,脸上有点尴尬。他走过来,
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把我拉到门口的走廊上。然后他把门关上了。走廊里就剩我们两个人。
他掏出一根烟点上,抽了一口。“晚秋,今天你嫂子娘家人都在,你别给我丢面子。
”他看着我。“饭你做,碗你洗。你是我妹,这点忙你得帮。”我看着他。他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那个病,别在饭桌上提,晦气。”我愣了三秒。他站在那里抽烟,烟雾从他脸上飘过去,
模糊了他的表情。我弯腰,拎起放在门口的行李箱。“你干嘛?”我拖着箱子往电梯走。
“晚秋!你回来!”“你大过年的闹什么脾气?”电梯门开了,我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最后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走廊里,手里的烟夹在指间,脸上全是不耐烦。不是愧疚。
不是心疼。是不耐烦。电梯门合上那一刻,我终于知道了一件事。在这个家里,
我从来不是家人。我是免费的保姆。是不能提自己生了癌的晦气人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小区地面上咕噜噜地响。外面在下雪。我裹紧了外套,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手机响了。是嫂子陈美凤发来的微信语音。我点开听了一下。“林晚秋你搞什么?
当着我爸妈的面摔门走了?你是要让你哥在我们家抬不起头是吧?你等着,
你妈那边我会说的,看她怎么收拾你。”我把语音听完,退出了微信。出租车来了。
我报了地址,上车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“姑娘,大过年的,你这是去哪啊?
”“回家。”“刚才那不是你家?”我摇了摇头。“不是。”从来都不是。
回到自己那套公寓,我关上门,把行李箱扔在门口,坐在沙发上。屋里没开暖气,
冷得像个冰窖。外面鞭炮声震天响。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我妈赵桂兰。“晚秋!你怎么回事?
你嫂子打电话跟我说了!你大过年的不帮忙做饭就算了,还摔门走?你让你哥怎么做人?
”我听着她的声音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错的永远是我。“妈,我有癌症,
嫂子让我给二十个人做饭。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“做个饭又累不死你!
你是不是仗着自己生病了就拿乔?你哥养你这么大容易吗?”我笑了一下。养我?
十六岁出去打工,每个月往家里汇钱。二十岁供哥哥上大学,自己连大专都没读。
二十五岁掏了十五万给哥哥当婚房首付。三十岁的时候他们让我再出十万块装修费,
我咬着牙从存款里抠出来。三十五岁,我得了癌症。没有一个人问我需不需要钱看病。“妈,
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,我的病怎么样了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不是说早期吗?
早期又死不了。别扯那些有的没的,你赶紧给你嫂子打个电话道歉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窗外的烟花炸开,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。我一个人窝在沙发上,
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。这就是我的除夕夜。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我没有看。
一个人吃完泡面,把碗洗了,躺在床上。胸口有点疼,不知道是病的原因,还是别的什么。
凌晨两点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闺蜜苏小曼发来的。“秋秋,新年快乐。刚下飞机,
明天来看你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这是今晚第一个祝我新年快乐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。
第二天一早,苏小曼就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,拎着一大袋吃的,进门就开始拆包装。
“卤牛肉,酱鸭,桂花糕,八宝饭,还有你最爱的蟹粉小笼——别跟我说你昨晚吃的泡面。
”我没说话。她看了看我的表情。“泡面?”我点了点头。她把筷子拍在桌上。“林晚秋,
你一个身家两个亿的人,大年三十吃泡面?”我赶紧竖起食指。“小声点。
”苏小曼压低了声音,但脸上的怒气一点没少。“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你家里人说?
你是聿恒资本的隐名合伙人,去年分红到账三千六百万,名下四套房产,
你在你哥面前装什么穷?”我拆开一盒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“说了有什么用?”“有什么用?
你昨天被你嫂子当佣人使,被你哥当出气筒,被**着道歉——你说有什么用?”“说了,
他们就会更理直气壮地找我要钱。”苏小曼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。
这些年我往家里填了多少钱,她比谁都清楚。十五万首付,十万装修,
每个月三千块生活费打给我妈,逢年过节还要给侄子红包、给嫂子买衣服、给哥哥充烟酒钱。
粗略算一下,十五年,少说给了六七十万。而我得了癌症之后,他们连一分钱都没出过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苏小曼问我。“治病,活着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跟他们断了。
”苏小曼看着我。“你说得出做得到?”我没回答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家族群里,
嫂子陈美凤发了一条长消息。“大家评评理,昨天大过年的,一家人热热闹闹的,
我好心让她来吃饭,她倒好,嫌这嫌那,饭也不做,碗也不洗,当着我爸妈的面摔门就走,
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。”底下一串消息。哥哥林建军:“别说了,她就那个脾气,
我管不了。”嫂子的大姐:“美凤别生气,有些人就是白眼狼养不熟。
”嫂子的弟弟:“这种亲戚趁早别来往了。”我妈赵桂兰发了一条语音,我没点开听,
但看到下面有人回复“阿姨说得对”。苏小曼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你哥说什么了?
”“他说管不了我。”苏小曼冷笑了一声。“他管不了你?
他当初拿你的钱买房的时候怎么管得了?”群里的消息还在刷。又进来几个我不认识的号,
都是嫂子那边的亲戚,一个个义愤填膺,好像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。我退出了群聊。
苏小曼一把抢过我的手机。“你就这么算了?”“跟他们吵有什么意义?”“不是吵,
是你不能永远当哑巴!”我从她手里拿回手机。“小曼,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。
其他的,不重要。”苏小曼的眼眶红了。她别过脸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回来。
“手术定了什么时候?”“正月十五之后,二月底。”“费用呢?”“自己够。
”“你别逞强,不够我出。”“真的够。”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确认我没说谎,才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好好休息,少操心那些破事。”她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。“秋秋,
你值得更好的家人。”门关上了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她的车开走。手机又震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接了。“林**,我是聿恒资本的顾深,有个项目想跟你聊一下,
方便吗?”我看了一眼日历。大年初二。“顾总,今天过年。”“我知道。
但这个项目等不了。”他停顿了一下。“另外,你的手术,我帮你约了协和的陈院士主刀。
正月二十,你有空就去做术前检查。”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“林**?
”“谁让你管我的事?”电话那头笑了一下。“合伙人的命,就是公司的事。你死了,
谁帮我盯盘?”他挂了电话。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,外面又开始下雪了。从小到大,
我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。爸爸走得早,妈妈偏心哥哥,哥哥只会索取。十六岁出去打工,
进工厂,学技术,后来自学考了会计证,进了投资公司做分析员。
三年后被聿恒资本的创始人看中,拉我入伙。这些年赚了多少钱,
只有苏小曼和公司的人知道。家里人以为我还是那个月薪五千的小会计。我也从来不纠正。
因为一旦他们知道了,那些钱就不再是我的了。正月初三。我妈打电话来了。不是来道歉的。
“晚秋,你嫂子气得饭都吃不下,你赶紧去你哥家道歉。”“妈,是她让我给二十个人做饭,
我不去。”“做个饭怎么了?你一个没结婚的女人,去你哥家吃饭还端架子?
”我攥紧了手机。“妈,我有癌症。”“你别拿那个说事!你哥说了,早期,切了就好了。
”“那手术费谁出?”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“你不是有医保吗?”“医保报不了那么多。
”又安静了两秒。“那你找你们单位借嘛。你哥刚换了车,手头也紧……”我把电话挂了。
挂完之后,我打开家族群,发现嫂子又发了一段话。“有些人啊,仗着自己生了点小病,
就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。也不想想,这些年谁照顾她的?过年不就让她帮个忙嘛,
至于那么大反应?我看她就是心态有问题,怪不得嫁不出去。”底下一堆人点赞。
我妈也点了。我截了张图,发给苏小曼。苏小曼秒回。“忍不了了。”“忍。
”“你忍得了我忍不了。”“小曼,别帮我出头,不值得。”“你就是太好说话了。
”我放下手机。正月初五,嫂子的妹妹陈美霞找到了我住的小区。我开门的时候,
她站在门口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“晚秋姐,好久不见。”**在门框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?”“我姐告诉我的。我来看看你嘛,听说你身体不太好。
”她手里拎了一袋水果。我让她进来了。她坐在沙发上,左看右看。“晚秋姐,
你这房子还挺大的,两室一厅?”“嗯。”“租的吧?一个月多少钱?”“三千五。
”其实这套房子是我自己的,价值六百八十万,全款买的。但她不需要知道。她嗑着瓜子,
东拉西扯聊了半天。终于说到了正题。“晚秋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她放下瓜子,
身子往前探了探。“你不是有医保嘛,看病应该花不了太多钱吧?
我听说癌症患者有大病医疗补助,好像还能报百分之八十?”我看着她。“你想说什么?
”“就是……我姐说,你之前买了一份重疾险,是不是可以赔个几十万?
”我终于知道她来的目的了。“陈美霞,你替谁来问的?”她笑容僵了一下。“没有没有,
我就是关心你。”“是我嫂子让你来的,还是我哥?”她站起来,脸上的笑撑不住了。
“晚秋姐,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疑?一家人嘛……”“一家人?
大年三十让我给二十个人做饭的时候,你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连声招呼都没打。”她脸红了。
“那不是人多嘛,我……”“你回去告诉陈美凤,我有没有保险,赔多少钱,跟她没关系。
”我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“走吧。”陈美霞站在那里,脸色变了好几回,最后一跺脚,
拎着水果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还把水果带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。
“姐,她什么都不说,态度特别差……对对对,我觉得她肯定有保险赔偿金,
藏着不跟家里说……”**在门上,闭了闭眼。这就是我的家人。我得了癌症,
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的保险赔偿金。正月初八,我去了一趟公司。
聿恒资本在CBD核心区的写字楼里,三十七层,整层都是我们的。前台看到我,
立刻站起来。“林总,新年好。”“新年好,顾总在吗?”“在的,在会议室等您。
”我推开会议室的门。顾深坐在里面,面前摆了一堆资料。他看到我,把眼镜摘了。
“脸色不好。”“正常。”“化疗反应还严重吗?”“能扛。”他看了我两秒。“坐。
”我坐下来,翻开他准备的资料。是一个生物医药公司的投资方案。
“这家公司在做抗癌新药,三期临床已经过了,预计明年上市。”我看了一眼数据。
“估值偏高。”“但赛道好,而且他们的PD-1抑制剂数据很漂亮。”我翻了几页,
把资料合上。“投。但估值砍两成,砍不下来就算了。”他笑了一下。
“果然还是你做判断快。”停了一下,他又说。“手术的事,协和那边回复了,
陈院士正月二十可以做术前检查,二月底安排手术。”“费用呢?”“公司出。”“不用。
”“林晚秋。”他叫了我全名。“你是聿恒的隐名合伙人,持股百分之二十三。
去年公司管理的资产规模七十五个亿,你的分红三千六百万。你要是死了,
公司亏的不是一台手术费。”我看着他。“所以你是怕亏钱?
”“我是怕找不到第二个你这么会看项目的人。”我没再推辞。出了公司大楼,
外面还在下雪。我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一个没存的号码。我接了。“喂,
是林晚秋吗?”男人的声音,有点熟悉。“我是周志远。”我的手指紧了一下。周志远。
我的前夫。三年前离的婚。原因是他出轨了公司的女同事,然后告诉我,
是因为我“太强势”“不够温柔”“赚的钱还没他多”。离婚那天他说,
离开他我什么都不是。“什么事?”“过年了,打个电话问候一下。”“不需要。”“晚秋,
我听说你……身体不太好?”消息传得真快。“跟你没关系。”“我就是关心你。
毕竟我们好歹夫妻一场……”“前夫妻。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晚秋,
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,当初是我不好……”“说完了吗?挂了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手指头有点凉。不是因为天冷。是因为恶心。这些人,在我穷的时候嫌弃我,
在我病的时候算计我,在我放手的时候又跑回来。他们永远在我身上找可以利用的价值。
而我这个人本身,他们从来没在意过。正月十二,我在家里整理病历资料。门铃响了。
打开门,我妈站在外面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
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探病的。“妈?”“让我进去。”她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。
“这房子真不小。租的?一个月多少钱?”和陈美霞问的一模一样。“妈,你来干什么?
”她在沙发上坐下,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。“你哥想在城南买套学区房,给小浩上学用。
”林浩,我侄子,今年六岁。“首付还差三十万。”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来找我要钱。”“什么叫要钱?你是小浩的姑姑,帮一下自己侄子怎么了?”“妈,
我有癌症。我马上要做手术。”“你那个手术不是有医保嘛!”“医保报不了全部,
术后还要化疗、靶向药,一年下来几十万。”“几十万?你上哪弄几十万?
”她的眼睛突然亮了。“你是不是存了不少钱?”我后退了一步。“妈,我的钱要用来治病。
”“你到底有多少钱?”“不多。”“不多是多少?”“不够给哥哥买房。”她站起来了。
“林晚秋,你什么意思?你挣了钱就不管家里了?你爸走得早,你哥养你到十六岁,你忘了?
”“哥哥养我?”我笑了。“妈,我十六岁进厂打工,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块,
你让我寄了六百回家。我省吃俭用供哥哥上大学,我自己连大专都没读。
哥哥结婚我出了十五万首付,装修我又出了十万。这些年零零散散加起来,
少说给了家里七十万。谁养谁?”她被我说得愣了一下。但只愣了一下。“那都是应该的!
你哥是长子,你帮他就是帮整个家!”“那我得了癌症,谁帮我?”她张了张嘴。没说出话。
我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“妈,回去吧。三十万,我没有。”“林晚秋!
”“你要是来看我的病,我欢迎。你要是来要钱的,请回。”她站在门口,嘴唇哆嗦着,
脸涨得通红。“好,好好好。你翅膀硬了,不管你哥了。行!你以后也别叫我妈!
”她拎着布袋子走了。走到电梯口还回头喊了一句。“你等着,等你没钱治病了,
看你求不求你哥!”电梯门关上了。我把门关上,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胸口又疼了。
这次我确定不是因为病。正月十五,我没去看花灯。在医院做了一天的术前检查。
抽血、CT、核磁共振、心电图、肺功能检测。折腾了一整天。傍晚出医院的时候,
遇见了一个不该遇见的人。陈美凤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。
看到我的时候,她明显愣了一下。“晚秋?你怎么在这儿?”“看病。”她上下打量我。
“你还真来治啊?我还以为你就是小题大做呢。”我懒得跟她废话,绕过她就走。“等等。
”她追上来,拦在我面前。“你做的什么检查?是不是准备手术了?”“跟你没关系。
”“怎么没关系?你是我老公的亲妹妹,你做手术,我们当然关心。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
引得旁边几个人看过来。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“你关心的是手术,还是手术要花多少钱?
”她脸色变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“陈美凤,你让**妹来我家打听我的保险赔偿金,
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她的表情僵了一瞬。“那是美霞自己要去看你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
”“那你让我妈来找我要三十万买学区房,也跟你没关系?”周围有人在看我们。
陈美凤压低了声音。“那是你妈自己的意思。再说了,小浩是你亲侄子,你帮一下怎么了?
”“我帮了十五年了。”“那是你应该的!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,不帮你哥帮谁?
”我盯着她。“嫁不出去?”她冷笑一声。“怎么,我说错了?三十五了还单身,
之前那个周志远都受不了你——”“陈美凤。”我打断她。“我最后说一次。我的钱,
我的保险,我的任何东西,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。以后你少打我主意。”我绕过她,
上了路边的出租车。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医院门口,掏出手机在打电话。不用猜也知道,
她在告状。果然,十分钟后,我哥打电话来了。“晚秋,你在医院门口跟你嫂子吵架了?
”“她拦我的。”“你就不能让着她点?她是你嫂子!”“哥,你老婆来打听我治病的钱,
你知不知道?”“什么打听你治病的钱?她那是关心你!”“关心?
大年三十你让我给二十个人做饭,然后告诉我不许在饭桌上提癌症,这叫关心?
”电话那头沉默了。“哥,我问你一句话。你老实回答。”“什么?”“如果我死了,
你是先想我这个妹妹,还是先想我名下的东西?”他没说话。五秒。十秒。“晚秋,
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。”他挂了电话。他没有回答。但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。正月十八,
苏小曼又来了。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短发,
穿了一件黑色大衣,气场很强。“这是沈一诺,律师。”苏小曼介绍,
“我让她来帮你做两件事。”沈一诺微微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。“林**,第一,
遗嘱。你目前名下有四套房产,总价值约两千四百万,聿恒资本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,
按最新估值约一点七个亿,银行存款和理财合计约四千万。这些资产需要做一份遗嘱,
明确受益人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念菜单。“第二,我建议你现在就立好遗嘱,
指定受益人为你自己信任的人,而不是法定继承顺序里的母亲和兄弟。否则一旦出现意外,
你的家人可以合法继承你的全部财产。”我看了苏小曼一眼。
她说:“你要是不提前做好这件事,你那个嫂子就有可能在你手术台上的时候,
去法院申请冻结你的资产。”“她不知道我有多少钱。”“她在查了。
”苏小曼把手机递给我。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截图。
陈美凤发给一个叫“王哥”的人:“帮我查一个人名下的房产和银行流水,对,
就是我老公的亲妹妹,林晚秋……”我看完了。把手机还给苏小曼。“她有门路查到?
”“查不到你的隐名持股,但房产她迟早能查到。你那套城西的房子是用你身份证买的。
”沈一诺补充:“如果她发现你名下有价值六百八十万的房产,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,
你的家人可能会采取一些……超出常规的手段。”我闭了闭眼。“好,写遗嘱。
受益人指定苏小曼。”苏小曼一愣。“你指我?”“不指你指谁?
”“你不是有……顾深那边……”“他是生意伙伴。你是我最信任的人。”苏小曼眼眶红了。
沈一诺点了点头,开始起草文件。正月二十,我去协和做了最后一轮术前检查。
陈院士看了所有结果后,跟我说:“手术方案可以定了,二月二十七号做。微创,
左肺下叶切除。顺利的话,住院一周就可以出院。”我点了点头。“成功率呢?
”“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你的指标不错,发现得早,没有转移。”我松了一口气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顾深在门口等我。他靠在一辆黑色的奔驰上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
“结果怎么样?”“二月二十七号手术。”“我来安排人陪床。”“不用——”“别跟我争。
你家那些人靠不住,你自己清楚。”我没再说话。他把咖啡递给我。“喝吧,今天的,
你喜欢的燕麦拿铁。”我接过来。“顾深。”“嗯?”“谢谢。”他没说话,
帮我打开了车门。正月二十五,我做手术前最后一次见了我妈。不是我要见的。
是她堵在我家门口。她身后还站着我哥。“晚秋,让我们进去。”我打开门,让他们进来了。
我妈坐在沙发上,我哥站在旁边。谁都没说话。最后是我哥先开口。“晚秋,妈跟我说了,
你二月底要做手术?”“嗯。”“什么医院?”“协和。”他眉毛抬了一下。“协和?
那得多少钱?”“你不用操心。”“我不是操心钱——”“那你操心什么?”他被我噎住了。
我妈接过话头。“晚秋,我跟你哥商量过了。你做手术,我们来陪你。”我看着她。“不用。
我有人陪。”“谁?苏小曼?”“她也会来。”“那我们呢?我们是你妈和你哥,
不比一个外人强?”“妈,你上次来我家,是来问我要三十万的。”她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那时候的事——”“你在家族群里点赞嫂子骂我的话。
”“我那是——”“你说我拿癌症说事。”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
”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我哥在旁边搓了搓手。“晚秋,都过去的事了,一家人不记仇。
你做手术我们来陪,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我看着他。“哥,你问我那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”“什么话?”“大年三十,你把我拉到走廊上,让我做饭洗碗不许提癌症。你说——晦气。
”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不是愧疚。是被抓住把柄的尴尬。“我那是——那天人多,
你嫂子她……”“够了。”我站起来。“手术那天你们不用来。术后你们也不用来。我的事,
我自己处理。”“林晚秋!”我妈猛地站起来,“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家里断了?”“妈,
不是我要断的。是你们先断的。”“你——”“从我十六岁打工开始,我就是你们的取款机。
不是家人。”我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“回去吧。”我妈站在那里,嘴唇直抖。
我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“走吧妈,不求她了。”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晚秋,
你会后悔的。”我看着他。“不会。”他们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**在墙上,
深吸了一口气。手机响了。是家族群。我已经退了群,但我哥重新把我拉了进去。
群里有一条新消息。是嫂子陈美凤发的。“各位亲朋好友,告诉大家一个消息。我查到了,
林晚秋在城西有一套房子,六百多万。一个月薪五千的小会计,怎么买得起六百多万的房子?
她跟家里人哭穷,说没钱做手术,原来全是装的!”底下炸了锅。“六百多万?!
”“她不是一直说自己没钱吗?”“这么有钱都不帮自己哥哥?”“太自私了吧!
”我妈发了一条语音。我这次点开听了。“晚秋,你真有那套房子?你瞒了我多少年?
你六百多万的房子都买得起,三十万都不借给你哥?你太让我寒心了!
”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。所有人都在声讨我。没有一个人问:一个得了癌症的人,
为什么需要藏着自己的财产?我退出了群聊。这次我直接关闭了微信的群聊功能。
手机又响了,是陈美凤直接打来的。我按了接听。“林晚秋,城西阳光苑那套房子是你的吧?
一百二十三平米,全款六百八十万?”我没说话。“你瞒得可真紧!你哥差三十万买学区房,
你宁可装穷也不帮忙,你怎么好意思?”“陈美凤,你怎么查到的?”“怎么查到的不重要,
重要的是你骗了所有人!”“我骗了谁?我说过我没房子吗?你们问过我吗?
”“你——”“是你一直觉得我穷,所以你让我给你全家做饭,
因为你觉得我吃你家一顿饭就应该感恩戴德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尖声叫了起来。
“林晚秋你别得意!你有六百多万又怎样?你有癌症!你花再多钱也是个病秧子!
你那套房子,早晚是你哥的——法律上你死了就是你妈和你哥继承!”我捏着手机。
“陈美凤,你在盼我死?”“我没有!我就是说事实!”“那我告诉你一个事实。
”我声音很平。“我已经立了遗嘱。我所有的财产,一分钱都不会留给林建军。
”电话那头安静了。长久的安静。然后她挂了。两分钟后,我哥打来了。“晚秋,
你嫂子说你立遗嘱了?你把财产给谁了?”“不给你。”“你——你疯了?我是你亲哥!
”“亲哥让亲妹妹大年三十给二十个人做饭,还不许提癌症。”“你就揪着这件事不放?
”“我还揪着十五万首付、十万装修费、十五年的汇款,够不够?”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。
“林晚秋,你这么做,妈会被你气死的。”“妈不会被我气死。她只会被你们气死。
”我挂了电话。把所有家里人的号码设置成了拒接。
苏小曼发来一条消息:“群里的事我看到了。你还好吗?”“还好。
”“陈美凤只查到了那一套房子。其他的她暂时查不到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“沈律师说遗嘱已经公证了,她们翻不了。”“好。”“秋秋,你安心准备手术。
其他的事,交给我。”二月二十七号。手术当天。苏小曼一大早就到了医院。顾深也来了。
他安排了公司的行政秘书在手术室外面等着,带了保温杯、毯子、换洗衣物。
推进手术室之前,苏小曼握着我的手。“出来请你吃海底捞。”我笑了一下。顾深站在后面,
没说话,冲我点了点头。麻药上来的时候,我想的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如果我死了,
至少没有一分钱便宜那些人。醒来的时候,白茫茫一片。苏小曼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我动了一下,她立刻惊醒。“秋秋?你醒了?”“多久了?”“手术四个小时,
你睡了六个小时。陈院士说很成功,切得很干净,没有扩散。”我闭上眼,睁开。“我活了。
”“废话。”她笑着笑着就哭了。病房门被推开。顾深站在门口。“醒了?”“嗯。
”“术后病理报告三天后出。陈院士的意见是,后续做四个周期化疗就行,不需要放疗。
”我点了点头。他看了看表。“你先休息。公司的事不急,等你出院再说。”他放下一束花,
转身走了。苏小曼盯着那束花看了两秒。“他对你挺上心的。”“别乱想。”“我没乱想。
”“你明明在想。”她嘿嘿笑了一声,帮我把被子掖好。住院第三天。病房门被推开了。
我以为是护士来换药。抬头一看。我妈站在门口。她身后还跟着我哥、嫂子陈美凤,
还有侄子林浩。一家四口,齐刷刷站在病房门口。陈美凤手里还拎着一篮水果。
我妈的眼睛红红的,进门就冲到床边。“晚秋!你做手术都不告诉妈?我是怎么知道的?
还是美凤托人打听到的!”陈美凤在后面跟了一句。“晚秋,对不起,之前是我不好。
我们一家人来看看你。”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建军,你倒是说话啊。
”我妈推了一把我哥。我哥站在床尾,表情很别扭。“晚秋,手术还顺利吧?”**在床上,
看着这四个人。苏小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眼里全是冷意。“嫂子,
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医院的?”陈美凤笑了一下。“我托人问的嘛,
一家人关心你——”“你托的那个王哥?帮你查我房产的那个王哥?”她笑容僵了。
我妈赶紧打圆场。“别说那些了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我们今天来就是看看你——”“妈。
”我打断她。“你来之前,嫂子跟你说什么了?”我妈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没说什么……”“她是不是告诉你,我名下有一套六百八十万的房子?”我妈没说话。
“她是不是说,趁我做完手术身体虚弱的时候来,态度好一点,
看能不能让我松口把钱拿出来?”陈美凤的脸色变了。“林晚秋你胡说什么!
我是真心来看你的!”“真心?”我看着她。“你上次在医院门口跟我说,
我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。你在家族群里公开我的房产信息。
你盼着我死了好让我哥继承我的财产。这叫真心?”“我没有盼你死!”“你说的,
法律上我死了就是我妈和我哥继承。你的原话。”病房里安静了。我哥的脸色铁青。“晚秋,
你嫂子说话不过脑子,但她今天确实是来看你的。你别——”“哥。”我看着他。
“你来之前也问了嫂子吧,我那套房子到底值多少钱?”他没说话。“你现在站在这里,
是因为你想知道我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。
”“你——”“因为你们查到了一套六百八十万的房子,但你们觉得不够。
你们觉得我可能还藏了更多。”陈美凤猛地站了起来。“林晚秋你有完没完?
我们大老远来看你,你就这么恩将仇报?”“恩?”我笑了。“你做过什么恩?
”“我——”“大年三十让我给你们全家做饭不算恩。让**妹来打听我保险赔偿金不算恩。
让我妈来要三十万也不算恩。在群里公开我的隐私更不算恩。陈美凤,
你来这里没带过一分钱的恩。”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水果篮。“那篮水果多少钱?
八十还是一百?你拿一百块的水果,想换走我六百八十万的房子?”陈美凤的脸涨得通红。
她啪地把水果篮摔在地上。“林晚秋!你太过分了!”苏小曼站了起来。“你才过分。
病人做完手术第三天,你带着一家子来闹,你当这是菜市场?”“关你什么事?
外人插什么嘴?”苏小曼冷冷看着她。“我是她遗嘱上写的唯一受益人。你说关不关我的事?
”陈美凤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她转头看我。“林晚秋,你——你把遗嘱给了一个外人?
你不给你哥?你不给你妈?”“她不是外人。”“她不是你家人!”“你们也不是。
”我的声音很平。“家人不会在我得癌症的时候让我给二十个人做饭。
家人不会说我的病晦气。家人不会查我的房产。家人不会盼我死了好继承我的财产。
”病房里没有人说话。我妈坐在椅子上,老泪纵横。但我分不清她是在心疼我,
还是在心疼那些钱。“走吧。”我躺回了床上。“我累了。”我哥一把拽起我妈。“走!
不稀罕!”陈美凤在门口回头瞪了我一眼。“林晚秋,你别得意太早。
你以为一份遗嘱就能把我们打发了?我们可以告你!”苏小曼挡在门口。“告什么?
遗嘱是公证过的,法律效力最高。你随时可以去咨询律师。”陈美凤哼了一声,
拉着我哥走了。病房安静了。苏小曼帮我捡起地上散落的水果。“你别气,对恢复不好。
”“我不气。”“骗谁呢,你手都在抖。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“小曼,
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“错什么?”“他们再不好,也是我妈和我哥。”苏小曼蹲下来,
看着我。“秋秋,你听我说。你没有错。你从十六岁开始养他们,养了十五年。你得了癌症,
他们一分钱没出过。你做手术,他们来不是看你,是来看你的钱。你没有任何义务对他们好。
一点都没有。”我闭上了眼。出院那天,顾深来接我。他开了一辆很低调的车,没叫司机。
“回你自己家,还是去公司宿舍休养?”“回家。”他启动了车。“术后病理报告出了。
一期A,没有淋巴结转移。接下来四个周期化疗,半年内完成。顺利的话,
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二。”我看着窗外。“你比我还关心我的病情。
”“你死了公司损失大。”“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?”他偏头看了我一眼。什么也没说,
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回家之后,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。身体在恢复,虽然伤口还在疼。
化疗排在下个月开始。这段时间,家里没有人联系我。我妈没打电话,我哥也没发消息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苏小曼说:“暴风雨前的宁静。”她说对了。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
有人敲我的门。我打开门。门口站着两个男人。一个穿着旧皮夹克,一个提着公文包。
“请问是林晚秋女士吗?”“我是。”提公文包的男人递来一张名片。“我是陈律师,
受你母亲赵桂兰女士和你兄长林建军先生委托,就你名下位于城西阳光苑的房产问题,
和你协商。”我看着那张名片。“协商什么?”“赵桂兰女士认为,
这套房产的购房资金来源于家庭共有财产。她要求你将该房产的一半产权过户到她名下。
”**在门框上。“家庭共有财产?”“是的。赵桂兰女士表示,
你从小到大的生活费、教育费都是家里出的,你能有今天的收入,离不开家庭的供养。
所以——”“陈律师。”我打断他。“你去查一下,我十六岁就外出打工了。
十六岁之前的抚养费,按法律规定是父母的义务,不构成财产共有的基础。
十六岁之后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。至于这套房产,全款购买,
购房资金来源于我个人收入,有银行流水为证。”陈律师的表情有点微妙。“林女士,
这些您可以在法庭上说。但赵桂兰女士的意思是,如果你不同意协商,她会提起诉讼。
”“随便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沈一诺发了条消息。“沈律师,
有人代表我妈来要我的房子,麻烦你处理一下。”秒回:“发对方信息过来,
我今天下午就处理。”我对门口两个人说:“你们找我的律师谈。”关上门。果然。
暴风雨来了。第二天,沈一诺给我打了电话。“对方没有任何法律依据。
赵桂兰主张房产是家庭共有财产,但她提供不了任何共有出资的证据。
你的购房款全部来源于个人账户,有完整的银行流水。这个案子如果真的上法庭,
她百分之百输。”“她知道这些吗?”“知道。我已经告诉对方律师了。但对方律师暗示,
赵桂兰可能不会走法律途径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