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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城的天亮得总是比内城晚一些。

不是太阳偏心。是那些铁皮棚子太高、太密了,一片挤着一片,一层叠着一层,像野草似的疯长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。棚顶铺满了锈蚀的铁皮、破碎的石棉瓦,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广告牌,上面印着半张褪色的笑脸,正对着天空露出诡异的弧度。它们把清晨第一缕阳光挡住了,等光线好不容易穿过那些缝隙落下来,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。

巷道很窄,窄到两个人并肩走过都得侧身。地上永远是湿的,不知道是昨晚的露水,还是哪家泼出来的脏水。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、霉味、铁锈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息——那是外城独有的味道。

远处传来渊骸警报的呜咽声,每天早上六点半的例行测试。那声音从围墙那边飘过来,闷闷的,像一头巨兽在远处打哈欠。

叶默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盯着头顶生了锈的铁皮天花板,发了三秒的呆。

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。先发三秒的呆,确认自己还活着,然后才会起床。这习惯是从十三岁那年开始的,那一年他第一次独自进废墟,差点没回来。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——用三秒钟,感谢自己还活着。

天花板上有块锈穿的地方,巴掌大,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。风从那道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扑在他脸上。

他眨了眨眼,然后坐起来。

屋子很小,小到一眼就能看全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凳子,一个用木板搭的柜子。柜子里放着几件换洗的衣服,都是补丁摞补丁的。墙角堆着几个空的收纳袋,那是他拾荒用的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,母亲笑着,父亲板着脸。

那是旧纪元的照片。父亲说,那时候的人,不用住在铁皮棚子里。

叶默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,然后掀开被子,开始穿衣服。

衣服是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袖子短了一截。裤子也是旧的,膝盖上打着补丁。他穿好之后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。

包是父亲留下的。七年前,父亲就是背着这个包进的废墟,然后再也没回来。

叶默把包打开,清点里面的东西:一把生锈的钳子、几个空的收纳袋、一盏充电的照明灯、半瓶水。

都齐了。

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,拉上拉链,把包甩到肩上。刚站起来,门外就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又急又密,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木板上。紧接着,房门被一把推开,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,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顶上簌簌往下掉灰。

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端着一只破旧的搪瓷碗站在门口。

“哥!”叶小雨鼓着脸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又睡懒觉!粥都凉了!”

叶默看着她,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。

小雨今年十二岁,眉眼弯弯的,生气的时候喜欢鼓着脸,像一只护食的小松鼠。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,但洗得干干净净,马尾辫扎得高高的。

叶默伸手想捏她的脸。

小雨灵活地一偏头躲开,然后把手里的碗往他怀里一塞:“快吃!你今天不是要去东边吗?再不起太阳都晒**了!”

叶默接住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

碗是粗瓷的,边缘磕了好几个口子,但洗得很干净。粥是米汤,稀得能照见人影,上面飘着几片绿叶子,碗底沉着几块淡黄色的营养剂。营养剂是方舟配发的,每人每周定量两小块。米是跟收废品的老张头换的,菜是小雨从废墟边缘摘的。

他端起碗,几口喝完。粥还有点烫,米汤带着苦菜叶子的涩味,营养剂嚼起来像蜡。

喝完他把空碗还给小雨,抹了抹嘴:“你今天去学校?”

“嗯。”小雨接过碗,却没有马上走。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。

叶默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?”

小雨抬起头,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:“哥,那个……学费的事……”

叶默没说话。

“林老师说可以缓交。”小雨说得很急,“她说外城好多孩子都这样,没关系的。你别着急,别去太危险的地方……”

她说完,眼巴巴地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。

叶默看着她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小雨的头发有点黄,软软的。她眯起眼睛,像只被顺毛的小猫。

“知道了。”叶默说,“你去上学,别操心这些。”

小雨看了他一眼,嘴巴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跑下楼去了。

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,然后是楼下门板被拉开的声音,再然后,安静了。

叶默站在屋里,听着那些声音渐行渐远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
学费的事,他当然着急。

曙光学院的入学保证金要三千信用点。他攒了两年,才攒了一千五。一千五和三千之间,隔着一道他两年都没能跨过去的坎。

外城的拾荒生意越来越难做了。废墟外围能捡的东西,早就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。要想弄到值钱的,就得往深处走——往那些没人敢去的地方走,往那些渊骸可能潜伏的地方走。

但他不敢跟小雨说实话。

这丫头太懂事了。她才十二岁,本该像内城那些孩子一样,穿着干净的衣服,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。但她没有。她每天早上给他做饭,晚上帮他缝补衣服,从不抱怨,从不喊苦。

她唯一一次哭,是他去年从废墟回来晚了,她以为他出事了,抱着邻居孟川哭了一下午。

叶默深吸一口气,把包重新甩到肩上,拉开门下了楼。

楼下的巷道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
外城的早晨总是这样。天刚亮,那些靠外城养活的人们就开始了一天的营生。卖早点的推着小车,吆喝着“热粥、馒头”;修电器的支起摊子,面前摆着几台破旧的仪器;收废品的老张头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,一路喊着“破铜烂铁换信用点”。几个老头蹲在路边的石阶上下棋,棋子敲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叶默穿过人群,一路向东。

走了大概五分钟,他在一条更窄的岔路口拐了进去。这条岔路更窄,窄到两边伸出手都能碰到对面。两边堆满了各种杂物——破轮胎、废铁皮、残缺的家具、还有几只懒洋洋的野猫趴在杂物堆上晒太阳。

路的尽头,是一间门口堆满了灵核残骸的铁皮棚。

那些灵核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,有的只剩下一个空壳,被随意地堆在门边的破筐里。棚子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,上面用油漆写着几个字:“孟川修理铺”。

叶默走到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板。

“孟川。”

里面没动静。

他又敲了敲。

“孟川!”

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倒了,接着是一声闷响,然后是骂骂咧咧的嘟囔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被拉开一条缝,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探了出来。
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大概二十四五岁,皮肤苍白,戴着一副厚得能当瓶底的眼镜。眼镜片后的眼神满是幽怨。

“大哥,现在才六点半……”

叶默没理他,直接挤开他钻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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