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APP,全本阅读

打开
A+ A-
A+ A-
全文阅读>>

周五的天亮得锋利,像刀片切进来。

连下了三天雨,今天终于放晴。窗玻璃上的水痕还没干透,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晃得人眼晕。柳树一夜之间抽了新芽,嫩黄夹着淡绿,在风里颤巍巍的。

江澈从第一组开始收作文。

走到第三组最后一排时,他脚步顿住了。

于骁趴在桌上,牛仔外套蒙着头。走近了,先闻到一股闷着的汗味,混着牛仔布被太阳烤过的焦燥气。一道阳光劈在他弯着的脊背上,衣服纤维里抖出细小的灰尘,在光柱里乱撞。

“交作文。”

江澈用作业本边缘敲了敲桌面,木头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
那颗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,慢得像从深水里浮上来。于骁抬起脸,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,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,蒙着一层刚醒的雾。

他盯着江澈看。眼神没有焦点,眉头皱着,带着刚被从深水里拽出来的茫然。忽地江澈感觉耳膜一跳,那视线对准了他,像镜头终于拧清了焦距。

“什么?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
“《我的理想》。”江澈把题目又报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周五上午交,今天周五。”

于骁眨了眨眼。这个动作很慢,睫毛在镜片后扇了扇。然后他坐直身子,把眼镜推回原位,手伸进桌肚,不是掏,是摸。

摸出一本皱成咸菜的数学练习册,扔桌上。

又摸出一卷边角起毛的英语单词本,扔旁边。

最后摸出一个全新的作文本,连名字都没写,直接推到江澈面前。

江澈翻开。

空白。

一整本,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没有。纸页白得刺眼,在晨光里几乎要反光。

“不会写。”于骁说。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,歪着头看江澈,嘴角勾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,“没理想。”

空气静了三秒。

窗外的麻雀在柳枝上跳,叽喳声尖锐地刺进来。前排有人翻书,哗啦一声,撕破了这短暂的寂静。

江澈盯着那页空白,纸的纤维在光下清晰可见,纵横交错。他忽然想起昨晚,橘黄的台灯下,光晕只圈住书桌,他写到“理想是灯塔”时停住了,笔尖悬在纸上,墨聚成珠,将落未落。

写了三遍,撕了两页。最后交上去的,工整得像个模范作文。

而现在,这个人说:没理想。

江澈从怀里那摞作文本最底下抽出自己的,翻到《我的理想》那页,纸张因为反复修改已经有些起毛,边缘微微卷曲。他用指甲在纸页三分之一处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,指腹能感觉到纤维的抵抗。

然后——

“嘶啦。”

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得惊人,扯破了教室的安静。前排好几道目光猛地扎过来,又迅速转回去。

于骁的睫毛颤了颤。他抬起眼皮,目光从江澈的手移到那页被撕下的纸,再移回江澈脸上。眼神里的散漫褪去了一些,换上一种新鲜的、探究的光。

江澈耳朵一热,把那片还带着自己手指温度的纸,拍在于骁的空本子上。

“抄结构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,“三段式,总分总。第一段用名言开头,第二段举两个例子,第三段收回来。”

“对了,别照抄,改几个词。”

于骁没接。他盯着江澈,目光定住。阳光在他眼镜片上形成两个极亮的光斑,随着他微小的偏头而滑动。

“你写的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给我?”

“不交作业扣五分。”江澈说,理由标准,“影响期末评优。”

于骁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是真正的笑,嘴角向两边扯开,左边脸颊上那道很浅的纹路变得明显,像水面被石子荡开的涟漪。

“课代表,”他说,声音里裹着新鲜的兴味,“你还真是一板一眼到……可爱。”

他伸手接作文本,胳膊肘没留意撞在桌沿,摞在上面的几本作文本哗啦散了一地。指尖在慌乱中蹭过江澈的,比一秒还短,带着汗湿的黏腻。

于骁弯腰去捡,额前碎发垂下来,沾到空白作文本的纸页上,他随手一甩,头发扫过镜片,留下道浅浅的印子,虎口的疤蹭到纸边,带起一点纸屑。江澈下意识去扶散落在地的本子,指尖刚碰到,就被于骁按住手背,他的指尖比江澈的热,汗湿混着纸页的糙,黏得人心里发慌。

前排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,被老陈从讲台瞪了一眼,笑声戛然而止,却留下一阵压抑的窸窣。有人在踢桌子腿,有人转笔的声音变得更响,还有窗外麻雀的叽喳,把刚才的寂静搅得支离破碎。

于骁翻开本子,抽出那页纸,展开。阳光透过纸背,能看见背面文字的浅淡影子。字迹工整,横平竖直,间距均匀,像印刷体。

“理想是光……”他念了开头,停住。抬起头,目光锁住江澈:“你理想是什么?”

江澈的耳尖唰地红了,指尖猛地攥紧作文本,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。他想转身,脚下却不小心绊到椅子腿,踉跄了半步,怀里的作文本又滑下来两本。他慌忙弯腰去扶,声音有点发紧,还带了点没压住的结巴:“不、不交作业扣分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说完没敢抬头,抱着本子快步走向下一桌,后背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得又急又轻。

正午的自行车棚像个闷蒸的铁盒子,铁皮顶烫得灼手,橡胶和机油的混合味裹着热气。

江澈推车出来时,看见于骁蹲在他的蓝色捷安特旁边。

车链子掉了,黑乎乎的油污糊了一手,在阳光下泛着黏腻的光。额头上蹭了一道,衬得他皮肤在强光下白得晃眼。

“会修吗?”于骁抬起头。镜片上沾了灰,反着白茫茫的光。他眯着眼,适应着刺眼的光线。

江澈没吭声,支好车走过去蹲下,刚蹲下膝盖就咚地撞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疼得他龇了下牙。链条卡得死紧,黑油混着沙土结成了块。他捏住,冰凉黏腻,刚一用力就滑脱了,黑油“蹭”一下糊了满手。

“操。”于骁在旁边低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骂车还是骂天。他也蹲下来,汗湿的胳膊蹭到江澈的,皮肤又热又黏。两人的头几乎凑到一起。

“你掰着那头。”于骁的声音很近,带着热烘烘的气息。

江澈没说话,照做。指甲抠进金属缝隙,生疼。两人同时用劲,链条发出一声牙酸的“嘎吱”,猛地弹进卡槽。于骁额角的汗滴没来得及擦,“啪”地落在江澈沾满油污的手背上,混着黑油滚出一道黏腻的印子。车轮能转了,两人也同时往后一退,拉开了距离。

他转动脚踏板。后轮缓缓转动起来,链条吃力地咬合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响声,像生锈的关节在重新磨合。声音在空旷的车棚里回荡,撞在铁皮顶棚上,又弹回来。

“好了。”江澈站起来。腿麻了,血液冲回时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,眼前白茫茫一片,于骁的身影在强光里有些模糊。

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,黏稠,洗不掉的。

于骁也站起来,试了试车。车轮转得顺畅了,辐条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圆弧。他跨上车,一只脚踩在地上,看向江澈。影子短促地压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黑得沉实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江澈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早晨擦桌子剩下的纸巾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擦手,油污反而抹开了,糊成更大一片。

于骁看着他黑乎乎的手,皱了皱眉,在自己书包侧袋里胡乱掏了两下,掏出个小瓶子。塑料瓶身是透明的蓝,却布满划痕,喷头还漏着点残液,瓶底沾着干涸的泥点。

他拧开盖子时差点没拿稳,瓶子在手里晃了晃,对准江澈的手‘嗤——’喷出来,一半喷在江澈手上,一半溅到他的校服前襟,酒精味瞬间炸开,呛得江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
“自己弄干净。”于骁把瓶子往江澈怀里一塞,转身就去扶车了。江澈捏着那个还有点湿漉漉的瓶子,愣在那儿。

江澈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我这儿还有。”于骁拍了拍书包,帆布面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米白,“修车常备。”

说完,跨上车蹬了两步,车把突然晃了晃,差点撞在车棚的铁柱子上,嘴里骂了句“操”,才稳住方向。骑出两步又猛地回头,声音被风刮得劈叉:“喂——下次……下次我请你吃饭!”没等江澈回应,车把又晃了晃,他慌忙低头扶车,歪歪扭扭拐进巷口,后轮还带起一串尘土,溅在江澈的裤脚上。

江澈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个小酒精瓶。塑料瓶身已经不再温暖,正午的热空气迅速同化了它。瓶盖上的喷头有点松,酒精味儿丝丝缕缕地飘出来,混进燥热的空气里,很快就散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
他把瓶子塞进口袋。塑料壳子硬硬的,抵着大腿,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一下,一下。

骑到校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于骁已经骑得很远了,成了街道尽头一个晃动的蓝点,在热浪蒸腾的空气中扭曲、变形。正午的街道空旷得吓人,白花花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褪色,路面反着刺眼的光。他的背影在空旷里显得很小,影子短短地拖在身后。

江澈转回头,蹬车上路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三月午间特有的、暧昧的温度,刚好能把汗吹干,又把皮肤吹得发紧。路边的柳絮突然多了起来,白色的绒毛在空中打着旋儿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

口袋里的酒精瓶随着蹬车的节奏敲击大腿。塑料的硬,残存酒精的凉,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来。那节奏很轻,很稳,咚,咚,咚,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。

骑过第二个红绿灯,他在树荫下停住。光影从树叶间隙漏下来,在斑马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他把那张撕下来的作文纸副本掏出来,折叠得整整齐齐,边缘锋利如刃。

展开。纸张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
《我的理想》,江澈。

开头是:“理想是光,照亮前路;理想是帆,指引航向……”

工整,正确,无懈可击。每一个比喻都恰当,每一段论证都严谨。老师会在旁边批“优”,画上红色的波浪线。

江澈盯着那些字。墨迹在强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,黑色的,沉甸甸的,“理想是光”——光个屁。他一把将纸揉进口袋。

蹬车上路,腿还有点修车后的酸。风卷着柳絮糊了他一脸,他眯起眼,烦躁地用手背抹开,却越抹越黏。

后面的自行车按响了铃铛,“叮铃铃——”,清脆地划破午间的寂静。

绿灯亮了。数字从30开始倒计时,跳动的红色。

车子重新蹬起来的时候,他吸了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:这人**怪。

阳光越来越烈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,车轮碾过时发出黏滞的声响。远处传来卖面皮的小贩的吆喝,拖着长长的关中腔调,在热空气里传得很远,又很快消散。

江澈骑得很慢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,带着更多的柳絮,有几朵直接钻进他鼻孔,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车把跟着晃了晃,差点撞到路边的树干。白色的绒毛黏在睫毛上,视野里蒙着一层毛茸茸的白,连远处的红绿灯都变得模糊,糊成一片晕开的光斑。

他眨了眨眼。

柳絮飘走了,但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白斑,久久不散。

口袋里的酒精瓶又敲了一下大腿。他忽然想起于骁胳膊蹭过来时,那股热烘烘的汗味。接着,脑子里又冒出那页空白的作文纸,白得那么……理直气壮。

又一个红灯。他单脚撑地,摸出那个酒精瓶。塑料壳被晒得有点温了。他捏了捏,又塞回去。

咚。

很轻的一声,在正午空荡荡的街道上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下门。

江澈停住车,回头看。街道白花花的,空无一人,只有柳絮在热浪里打转。

  1. 上一章
  2. 目录
  3.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