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鬼市腊月里头的北平,冷得邪乎。敬元把灰布棉袍的领子往上拢了拢,
缩着脖子站在敬古斋门口。等铺子里的油灯一灭,孙瘸子就该来了。他才十八,
可这双眼睛在琉璃厂已经看了六年东西。从十二岁进铺子那天起,
师傅沈鹤年就没正经教过他一天。头三年只让他干活——扫地、磨墨,洗砚台、给客人倒茶。
师傅说话少,可眼睛不闲着,敬元跟着看了三年,愣是看出点门道来。后三年,
师傅开始让他上手摸东西。从铜的锈、瓷的釉、玉的沁,一步一步摸着过来。敬元记性好,
看过的东西忘不掉,师傅就让他看,看完了再拿给他瞧对不对。三年下来,
敬元在琉璃厂年轻一辈里,眼力数得着了。"敬元!"孙瘸子的声音从西边传来。
这老小子腿脚不利索,走道却快,一颠一颠地过来,脸上挂着笑。"孙叔。"敬元抿了抿嘴,
"今儿哪儿?""东晓市!"孙瘸子凑近了,压低声音,"有好东西,去不去?
"敬元犹豫了一下。学徒出不了琉璃厂,这是规矩。可东晓市在崇文门外,离这儿有段路呢。
"你小子怕什么?"孙瘸子拍了拍他肩膀,"沈老头子那儿我说,就说带你见世面去。
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你当我不知道?"敬元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东晓市在一条死胡同里头,三更开市,天亮就散。敬元跟着孙瘸子到的时候,
里头已经黑压压一片人了。人人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,火苗子晃晃悠悠,照得满地影子乱窜。
不能说话。这是鬼市的规矩。看货不问价,问价就得买。卖家不问来历,买家不问出处。
敬元知道,这儿卖的东西,十件里头有八件来路不明。孙瘸子熟门熟路,带着敬元七拐八拐,
最后在一个摊子前头停下。摊主是个黑脸汉子,蹲在地上不说话,面前摆着几件铜器。
敬元蹲下来,拿起油灯凑近了看。第一件是个铜镜,背面有铭文。
敬元看了一眼就放下:新的。镀铜的底子,酸咬的锈,典型的"新加坡"——新、假、破。
第二件是个铜炉,宣德款。敬元拿起来掂了掂分量,又凑近闻了闻。有股子土腥味儿,不假。
可釉色不对,明代的炉子不该是这个光泽。他把炉子放回去,轻轻摇了摇头。
第三件是个铜矛头,戈的形制,锈迹斑斑。敬元拿起来,先看刃口。刃口是斜的,
斜得自然——这是老工艺,刀工是顺着铜的性子来的,新仿的做不到。再看锈。
他把铜矛凑近油灯,细细地看。锈是绿色的,一层一层叠着,深浅不一。最外面一层发黑,
中间一层发青,最底下那层泛着点蓝。这叫"窑变色",是真的土埋出来的假不了。可不对。
敬元皱了皱眉,把铜矛翻过来,在灯下照着看背面。背面有一块锈,颜色和正面不一样。
正面的锈是往外长的,一层叠一层,有层次。背面的锈是"糊"上去的,厚薄均匀,
没的自然。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背面那块锈,果然——抠下来一小片,露出底下的铜色。
新铜的颜色,黄澄澄的,带着点红。这是酸咬的。敬元心里一动,又拿油灯照了照正面。
范线清清楚楚——合模的时候留下的痕迹,三千年前的铸法。垫片也有,老铜的垫片,
锈进去了,和器身长成一体。这东西是老物件,可背面那块"皮壳"是新做的。
有人把一件真的老铜器,拿来做旧了。"多少钱?"敬元没抬头,开口问价。
摊主伸出两根手指,在袖子里捏了捏。这叫"袖里乾坤",谈价的手语——两根手指是二十,
捏了捏是"可商量"。敬元把手伸进袖子里,捏了捏。一根手指。十块。摊主摇了摇头。
敬元又捏了一下。五块。摊主想了想,从袖子里伸出手,点了点头。成交。回去的路上,
孙瘸子凑过来:"那破玩意儿你买它干嘛?""您觉得是破玩意儿?""酸咬的底子,
一眼假!"孙瘸子撇撇嘴,"我收了多少年旧货了,还能看不出来?"敬元没说话,
把那铜矛在手里掂了掂。这东西拿回去,师傅会怎么说?他把铜矛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回头看了一眼东晓市的方向——那个摊子已经收了,卖主不知去了哪儿。这人到底是谁?
为什么要把真东西做成假的?风吹过来,带着腊月的寒意。敬元裹紧衣裳,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敬古斋的时候,已经四更多天了。铺子的门板已经上好了,里头的油灯还亮着。
师傅还没睡。敬元推门进去,正要开口,沈鹤年已经转过身来。老头子穿着一件旧棉袍,
手里端着旱烟杆,烟锅里一点火星忽明忽暗。"回来了。"师傅的声音沙哑,"买了什么?
"敬元从怀里掏出那铜矛,双手递上去。沈鹤年接过来,先没看,先掂了掂分量。
然后凑近了,借着油灯的光,细细地看。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。"背面动过手。"师傅开口。
"是。""范线是真的。""是。""垫片也是真的。""是。"师傅没说话,又看了半晌,
才把那铜矛放下。"眼睛比以前尖了。"就这么一句话,没说好,也没说坏。敬元站在那儿,
等着下文。可师傅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"明儿早起,别误了开门。
"敬元应了一声,低头看着那铜矛。他花了五块钱,买了一件"假货"。可他心里清楚,
这件东西,值五十都不止。第二章铺子第二天一早,敬元照例早起开门。
铺子的门板一共十二扇,他一扇一扇卸下来,摞在墙根底下。扫地的笤帚是师傅用惯的那把,
竹竿磨得油光锃亮,握在手心里有分量。敬元扫得很慢,
角落里的灰尘也不放过——师傅说过,做古玩生意的人,最忌讳的就是马虎。
东西摆在架子上,灰尘落在缝隙里,来买东西的人一看,
心里就犯嘀咕:这铺子连地都扫不干净,能有什么好东西?扫完地,该磨墨了。砚台是端砚,
师傅的心头好。敬元先把砚池里的墨渍刮干净,再用清水慢慢磨。磨墨不能急,
急了墨汁发粗,写出来的字涩。得慢慢来,一圈一圈地磨,磨到砚池里泛起油光,
那才算磨透了。磨完墨,敬元去后院打了盆热水,把铺面里的条案、架子和柜台擦了一遍。
这些活计做了六年,每天重复,敬元闭着眼都能干。可他从没觉得厌烦。师傅说过,
古玩这行,没有捷径,全靠日复一日地看、日复一日地摸。看得多了,摸得久了,
东西的好坏自然就长在眼睛里、手指头上。等这一切干完,天已经大亮了。
琉璃厂的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。隔壁墨香斋的栓子正站在门口伸懒腰,看见敬元,
打了个招呼:"敬元哥,这么早?""栓子,你也不晚。"栓子比敬元小一岁,
也是学徒出身。两人从小在琉璃厂长大,算是半个发小。"你听说没?"栓子凑过来,
压低声音,"青山阁的赵老板要来咱们这条街踩点了。"敬元皱了皱眉。
青山阁和敬古斋是老邻铺,可赵青山这人他不待见。这几年赵青山做起了"洋庄"生意,
专门坑那些不懂行的老外和暴发户。据说有一回,
一个美国商人买了赵青山一件"宋代官窑",回国一鉴定,景德镇民国的仿品,
气得那商人差点飞回来砸铺子。"踩什么点?"敬元问。"还能是什么?"栓子撇撇嘴,
"咱们这条街,眼红的人多了去了。听说赵青山放话,
说敬古斋的金石碑帖是全琉璃厂最齐的,想'匀'几件过去代卖。"匀,就是买。
敬元没说话,转身进了铺子。过了半晌,铺子里来了客人。是周鹤年。
周老爷子是琉璃厂公认的"活字典",据说祖上是清廷的内务府大臣,专管宫里的古玩字画。
后来家道中落,可这双眼睛没落下,整个琉璃厂的好东西,十有八九都经过他的眼。
周老爷子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袍,手里拄着根文明棍,走路不紧不慢。进了敬古斋,
先在四下里扫了一圈,然后才在太师椅上坐下。"沈老板呢?""师傅在后院。
"敬元躬了躬身,"您稍等,我去请。""不用。"周老爷子摆摆手,"我就是来转转,
顺便看看东西。"他说着,站起身来,走到架子前,一件一件地看。敬元站在一旁,
没敢出声。周老爷子看东西和别人不一样。他不急着上手,先站着看,看完了再伸手。
伸手的时候也不着急,先用手指在器物边上虚虚地点一点,像是在跟东西打招呼。等点完了,
才真正上手摸。这会儿,他在一个铜爵前头停下了。铜爵是商代的器型,三足两尾,
敞口宽腹,造型古朴。周老爷子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,然后伸出手,
在爵的口沿上轻轻摸了一下。"开门的。"他开口,声音不高,"包浆厚实,锈色自然,
有两千年的道行了。"敬元心里一动。这件东西他昨天也看过,看出的结论和周老爷子一样。
可周老爷子是琉璃厂的前辈,轻易不开口夸人,今天这一句,算是认了他敬元的眼力。
周老爷子又看了几件东西,这才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敬元一番。"你是沈老板的徒弟?
""是。""多大了?""十八。""跟了几年了?""六年。"周老爷子捋了捋胡子,
点了点头:"六年就能看出这些东西来,不简单。"敬元抿了抿嘴,没接话。这时候,
后院传来一阵咳嗽声。是师傅沈鹤年。沈鹤年从后院走出来,手里端着旱烟杆,
脸色比昨天又黄了几分。敬元看着师傅的背影,心里有些担忧。师傅今年七十了,
这两年身体眼看着就不行了,咳得越来越厉害。"周老哥来了。"沈鹤年走到堂前,
跟周鹤年拱了拱手,"稀客,稀客。""沈老板客气了。"周鹤年回了个礼,"我就是路过,
进来看看。"两人说着,在堂前坐下。敬元去沏了茶,然后退到一旁。两位老人喝茶说话,
敬元在旁边听着。说的都是些老事儿——琉璃厂的变迁、古玩行当的兴衰。说到高兴处,
周鹤年忽然压低了声音:"对了,沈老板,我听说最近有人在外头放风,说要收石鼓的拓本?
"沈鹤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"听说了。""消息可靠?""不好说。"沈鹤年抿了口茶,
"可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"周鹤年点了点头,
脸色有些凝重:"石鼓那东西……不是小玩意儿。要是真流出去,咱们这帮老东西,
可就没脸见祖宗了。""谁说不是呢。"两人沉默了半晌,没再往下说。敬元站在一旁,
听得一头雾水。石鼓他知道——那是战国时候的刻石,被人称作"中华第一古物"。
可具体的来龙去脉,他不清楚。师傅从来不跟他说这些,他也不敢问。过了一会儿,
周鹤年起身告辞。临走的时候,他拍了拍敬元的肩膀:"小子,好好学,以后有出息。
"敬元躬身送客。等周鹤年走远了,师傅忽然开口:"敬元,去把那块砚台拿来。
"敬元愣了一下。那块砚台他记得,是师傅压在箱底的东西,从来不摆出来。
他转身去了后院,从柜子里翻出那块砚台,双手捧着送上去。师傅接过来,没看,
先掂了掂分量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绸子,慢慢地擦。"知道这是什么砚吗?""端砚。
""还有呢?"敬元想了想,摇头。师傅把砚台翻过来,让他看砚池的底部。
底部刻着一行小字,是篆书,敬元认不全。"这是'墨雨'。""墨雨?
""南宋的制砚大师,整块砚台用端石掏空,中间留了一块天然的石眼,研墨的时候,
墨汁从石眼里渗出来,像下雨一样。"师傅顿了顿,"所以叫墨雨。"敬元看着那砚台,
心里有些不明白。师傅从不跟他说这些,今天怎么忽然提起这个?"这东西,值五条黄鱼。
"师傅把砚台放下,"可有些东西,不是拿钱能衡量的。"他看了敬元一眼,
眼神里头有些东西,敬元读不懂。"去把那块铜矛拿出来。"敬元去拿了。师傅接过铜矛,
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,然后开口:"这东西,你买对了。"敬元心里一跳。
"背面的皮壳是后加的,做旧的人手艺不错,可还是差了一线。"师傅把铜矛放在桌上,
"你知道为什么差了一线吗?""……不知道。""因为他是照着真的做。"师傅站起身,
往后院走,"真的东西,做不出第二个来。"敬元愣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块铜矛,
半天没说话。师傅这是在教他?六年了,这是师傅第一次,
正儿八经地跟他说这些东西的门道。他忽然有些明白了。师傅不是不教他,
师傅是在等——等他看的东西够多了,等他自己悟出点道道来,然后再点拨他一句。
有些东西,别人教是教不会的。得自己悟。敬元深吸一口气,把那块铜矛收好,
转身去干活了。可他心里清楚,今天师傅说的那些话,他得慢慢琢磨。
第三章白牡丹三天后,铺子里来了个女客人。敬元正在柜台后面理账,听见门口有动静,
抬头一看,愣了。是白牡丹。八大胡同香春院的姑娘,琉璃厂的人没有不知道的。
白牡丹长得好看,柳眉杏眼,身段儿也风流,可偏偏不像别的窑姐儿那样妖艳,
倒有几分清冷劲儿。据说她是正经良家出身,念过书识过字,后来家道中落才入了这行。
有钱的爷们儿排着队想见她一面,她倒爱答不理,只挑顺眼的聊几句。
今天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旗袍,外头罩了件灰鼠的斗篷,脸上薄薄扑了点粉,
看着倒像个大家闺秀。敬元连忙站起身,拱手作揖:"白姑娘来了。""哟,
陈少爷还记得我。"白牡丹笑了笑,嘴角边露出个浅浅的梨涡,"上回来敬古斋,
没顾上跟你说话,这回可得好好聊聊。"敬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
移开目光:"您是来掌眼的?""可不嘛。"白牡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,
里头包着个物件,"奴家有件东西,想请沈老板掌掌眼。"敬元接过来,先没打开,
先在手里掂了掂。分量不轻,像是镯子。再看帕子的包法,是老式的"包袱裹",
讲究人惯用的手法。他把帕子打开,里头果然是一只镯子。玉镯。敬元拿起来,
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细细地看。镯子是圆口的,条杆不粗不细,
圈口大小正好是"二龙捧珠"的款式——镯身上雕着两条龙,龙头在镯口处相会,
中间留了个珠的位置。先看玉质。镯子的颜色是青白色的,不是顶级的羊脂玉,
可也算不得差的。敬元把镯子凑近了看内部的质地——有絮,不是玻璃种那样的通透,
可也不是那种粗糙的石头。絮是云朵状的,分布得不均匀,天然长出来的纹路。再看沁色。
镯子的一侧有一块颜色深些,像是沁进去了一块淡黄色的东西。
敬元用指甲轻轻抠了抠——抠不掉,沁得深,是在地底下埋久了才有的效果。三看雕工。
龙头的雕法是"压地隐起",就是先把地子往下压一层,再把龙的轮廓凸出来。
这种手法在清代乾隆以前不常见,乾隆以后才慢慢流行开来。可这条龙的线条有些僵硬,
转折处不够圆润,不像是宫廷的工艺,倒像是民间匠人的手笔。最后看包浆。
镯子表面的光泽不算亮,带着点柔和的油润感。敬元用手指在镯身上轻轻蹭了蹭——涩的,
不是那种盘玩久了的老皮壳,更像是出土以后没人动过的"生坑"货。"姑娘,
这镯子您拿来多久了?""哟,还问上了?"白牡丹笑了笑,"有个把月了吧。怎么,
有问题?""问题倒没有。"敬元把镯子放下,"东西是真的,到代了。可玉质一般,
雕工也不算精细,又是生坑的货,没盘玩过——姑娘要是卖,顶多值个三五条黄鱼。
"白牡丹听了,没说话,只是盯着敬元看。那眼神里头有些东西,敬元说不清。
"陈少爷好眼力。"白牡丹把镯子收起来,"不愧是沈老板的徒弟。""姑娘过奖。
""奴家可不是过奖。"白牡丹站起身,理了理斗篷,"琉璃厂的年轻后生里头,
能一眼看出这么多道道的,数不出十个来。"她说着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"对了,奴家听说,最近有人在找石鼓的拓本?"敬元心里一动:"听说了。怎么,
姑娘手里有货?"白牡丹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"奴家手里有些东西,不敢说多值钱,
可也不是随便能出手的。"她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"陈少爷要是感兴趣,哪天得空了,
到香春院来找我。奴家请你喝茶。"她说完,也不等敬元答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敬元愣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头有些不明白。这女人什么意思?来掌眼是假,
探口风是真?正想着,后院又传来一阵咳嗽声。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
脸色阴沉得厉害。"师傅。""东西看完了?""看完了。"敬元顿了顿,"是真货,
玉质一般……""我不是问你镯子。"师傅打断他,"我问你,她说了什么。
"敬元把白牡丹临走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师傅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,
敬元看着师傅的背影,心里有些发慌。"师傅,您没事吧?""没事。"师傅摆摆手,"去,
把那块铜矛拿来。"敬元去拿了。师傅接过铜矛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,
然后开口:"这东西,你先收着。""收着?""有人会来找它。""谁?"师傅没回答,
只是看了敬元一眼。那眼神里头有些东西,敬元读不懂,又有些害怕。"记住,"师傅开口,
声音沙哑,"往后有生人来铺子里打听石鼓的事,别多说。能推就推,推不了就装傻。
""为什么?"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转身往后院走,咳嗽声渐渐远了。
敬元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铜矛,愣了半天。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?石鼓拓本,白牡丹,
来找铜矛的人——师傅到底瞒着他什么?晚上收铺子的时候,敬元把那铜矛用布包好,
放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。这暗格是师傅特意做的,外人看不出来,里头能藏些要紧的物件。
放好铜矛,他又想起白天的事来。白牡丹那镯子,是真的。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那块沁色。镯子一侧的沁色是淡黄色的,可如果是真的埋了几百年的老玉,
沁色应该是从里往外渗的,有深有浅,过渡自然。可那块沁色,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膜,
和底下的玉肉之间,有一道浅浅的分界线。像是后加的。可他拿指甲抠过,抠不掉。
沁得很深,不像是短时间能做出来的。这就怪了。要么是他看错了,
要么是那沁色用的什么他没见过的法子做的。敬元皱着眉头,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白牡丹那女人,不简单。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?第四章石鼓现世转过年来,二月里头,
琉璃厂发生了一件大事。孙瘸子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有人在西郊挖出了石鼓的拓本。
敬元是在铺子里听孙瘸子说的。这老小子一大早就来了,一瘸一拐地进门,
脸上透着股子兴奋劲儿。"敬元!敬元!"他压着嗓子喊,"大消息,大消息!""孙叔,
您小点声。"敬元看了看后院的方向,"师傅还没起呢。""哎呀,不管那个!
"孙瘸子凑近了,一张老脸上满是神秘,"你知道我在西郊碰上什么了?"敬元没说话,
只是看着他。"石鼓!"孙瘸子比划着,"真的石鼓!不对,不是石鼓,是石鼓的拓本!
"敬元心里一跳。石鼓。他听师傅说过这东西。那是战国时候刻在石头上的文字,
被称为"中华第一古物"。唐代的时候在陕西凤翔发现,后来几经辗转,现在藏在故宫里头。
石鼓上一共有六百多个字,可现在能看清的只剩下一半了,剩下的都风化模糊了。
石鼓的拓本,一直是古玩行里的紧俏货。因为原石藏在宫里头,轻易见不着,
能有一份宋代的老拓本,那价值——敬元不敢想。"什么来路?"他问。"不知道。
"孙瘸子摇摇头,"我是在鬼市碰上的,卖货的是个生脸儿,开价老鼻子高了。
""高到什么份儿上?""五百。"敬元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百块现大洋——这价能在琉璃厂买一间小铺子了。"东西怎么样?""我没上手看。
"孙瘸子叹了口气,"那价钱,我也不敢动啊。不过我瞧着,像是真的。纸是老纸,
墨是老墨,裱工也是老裱工。"敬元沉默了。如果是真的,那这东西可就值了钱了,
宋代拓本,一份下来能换半个琉璃厂。正说着,后院的门帘子一响,师傅出来了。
沈鹤年今天穿得比往常整齐,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敬元看着,
心里有些奇怪——师傅这是要出门?"师傅。"他叫了一声。沈鹤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走到孙瘸子面前,看了老头一眼。"带我去看看。"孙瘸子愣了一下:"沈老板,
您也要去?""怎么,不行?""能是能,可那价钱……""价钱的事,不用你管。
"沈鹤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钞,拍在桌上,"这是定金,东西给我留着。
"孙瘸子看了看那叠钱,又看了看沈鹤年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"沈老板,
这事儿……不简单。""我知道。""那您还要趟这浑水?"沈鹤年没回答。
他转身看了敬元一眼:"你留下看铺子。谁来都别应,尤其是青山阁的人。""师傅,
您这是……""别问了。"沈鹤年打断他,"记住我说的话。"说完,
他跟着孙瘸子出门去了。敬元站在铺子里,看着师傅的背影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师傅这是怎么了?石鼓的事,他知道一些——周老爷子那天说的话,他一直记着。
可师傅为什么要亲自去?还特意叮嘱他别应青山阁的人?正想着,门口传来一阵笑声。"哟,
沈老板呢?"敬元抬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是赵青山。青山阁的老板,四十来岁,
圆脸胖子,穿着一件团花缎面的棉袍,手里盘着一串翡翠珠子。一进门就四下里扫,
眼神里头透着股子精明劲儿。"赵老板来了。"敬元拱了拱手,"师傅出去了,您有事儿?
""出去了?"赵青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"大清早的,去哪儿了?""办点私事。
""什么私事?"敬元没回答。赵青山又笑了,这回笑得有些假:"小敬元,
你小子跟你师傅学的,话也这么少了?""赵老板见谅,师傅的吩咐,
我们做徒弟的不敢多问。"赵青山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东看看西看看,
最后在架子前头停下了。"这几件金石碑帖,沈老板匀不匀?"敬元心里一动。来了。
师傅说过,青山阁的人来踩点,十有八九是冲着金石碑帖来的。果然。"对不住赵老板,
"敬元躬了躬身,"师傅有交代,这几件东西不卖。""不卖?"赵青山挑了挑眉,
"沈老板亲口说的?""是。"赵青山盯着敬元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"小子,你才多大?
毛儿都没长齐呢,就敢替你师傅做主?"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
"我跟你师傅打了二十年交道,他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?你回去问问他,那年要不是他,
我青山阁能……"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了。"算了。"他摆摆手,
"不跟你小孩子一般见识。你师傅回来,告诉他一声,就说我来过了。"他说完,
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"对了,敬元——往后琉璃厂有什么动静,
记得跟叔说一声。都是街坊邻居,互相照应嘛。"敬元没说话,只是拱了拱手。
等赵青山走远了,他才松了口气。师傅说的没错,青山阁的人果然来打听了。
可师傅去看的那个石鼓拓本——敬元皱着眉头,心里头有些不安。这事儿,怎么看都不简单。
傍晚的时候,师傅回来了。敬元连忙迎上去:"师傅,回来了。"沈鹤年脸色不太好看,
比早上走的时候又黄了几分。他一**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茶碗咕咚咚灌了一口,
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"师傅,怎么了?""东西看过了。"师傅放下茶碗,"是真的。
"敬元心里一惊。"宋代的拓本,老纸老墨老裱工,一笔都没动过。"师傅顿了顿,
"可这东西,不该流出来。""为什么?"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半晌,
他才开口:"敬元,你跟我几年了?""六年。""六年了。"师傅点点头,"有些事儿,
也该让你知道了。"他站起身,走到架子前,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木匣子。匣子不大,
巴掌长短,外头包着一层老皮壳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"打开看看。"敬元接过匣子,
轻轻掀开盖子。里头是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字,是小楷,一行一行排列得很整齐。敬元认不全,
可有几个字他认得——像是"金石"两个字,又像是"考证"。
"这是……""这是石鼓的释文。"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,"我花了三十年,
才把这些字认全了。"敬元愣在原地。三十年?师傅花了三十年,就为了认这些字?
"这东西,有什么用?""用处大了。"师傅把匣子合上,放回架子上,"石鼓上的字,
现在能认出来的不到一半。剩下那些,有的风化了,有的磨灭了,谁也说不准。可这些释文,
是我请教了十几位老前辈,一点一点考证出来的。""师傅是想……补全石鼓?
"沈鹤年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敬元心里忽然明白了。
师傅为什么要去看那份拓本——他不是想买,他是想看看,
那份拓本上有没有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。可师傅为什么不让他插手?
赵青山又为什么盯上了这事儿?"师傅,"敬元开口,"那份拓本,您买下来了?""没有。
""为什么?"师傅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头有些东西,敬元读不懂。"那东西,不是我的。
""您的意思是……""有人想把它弄出去。"师傅站起身,往后院走,"卖给外国人。
"敬元心里一惊。卖给外国人?那不是卖国吗?"师傅,您是说——""行了,别问了。
"师傅打断他,"记住我说的话,别掺和这事儿。""可师傅——""我说的话,你没听见?
"师傅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。敬元愣了一下,没敢再问。师傅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后院。
咳嗽声又响起来,一阵紧似一阵。敬元站在原地,心里头乱得很。师傅到底在瞒他什么?
那份拓本是谁的?赵青山又是什么来路?还有那个白牡丹——她那天说的话,是什么意思?
他想起白牡丹临走时的话:"陈少爷要是感兴趣,哪天得空了,到香春院来找我。
"要不要去看看?他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。师傅说了,不让他掺和。
他一个学徒,听话就是了。可他心里清楚——这事儿,没完。第五章局中局第二天一早,
敬元决定去查个清楚。他跟铺子里的伙计交代了一声,说是去外头办点事,
然后偷偷溜出了敬古斋。八大胡同离琉璃厂不远,穿过几条街就到了。敬元长这么大,
还没进过这地方。学徒有规矩,不许进烟花柳巷,违者开除。
他才不在乎这个——反正也快满师了。香春院在胡同深处,门脸不大,
可里头透着一股子脂粉气。敬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有个龟公迎上来。"哟,这位爷,
您找谁?""我找白姑娘。""白姑娘?"龟公上下打量了敬元一番,
见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袍,不像是大富大贵的主儿,脸上就有些不耐烦,
"白姑娘可不是随便见的,您有预约吗?"敬元犹豫了一下,从袖子里掏出两块银元,
塞到龟公手里。"劳驾通报一声,就说是琉璃厂敬古斋的陈敬元。"龟公捏了捏手里的银元,
脸色马上变了:"您稍等,小的这就去。"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龟公回来了。"陈少爷,
白姑娘请您进去。"敬元跟着龟公穿过院子,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屋子。屋子不大,
收拾得挺雅致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桌上摆着茶具。白牡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方帕子,
正在绣花。"哟,陈少爷来了。"她抬起头,嘴角边露出个梨涡,"稀客,稀客。""姑娘。
"敬元拱了拱手,开门见山,"我今天来,是想问问石鼓拓本的事。"白牡丹的手顿了一下。
"陈少爷倒是爽快。"她放下帕子,站起身来,"可这事儿,不是我能说的。
""姑娘那天不是让我来问问吗?""我是让你来喝茶,可没让你来问这个。
"白牡丹走到桌边,倒了两杯茶,"有些事儿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""为什么?
"白牡丹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头有些东西,敬元读不懂。"陈少爷,你是聪明人。
"她把茶杯推到敬元面前,"有些局一旦踏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""局?
""你以为那份拓本是出土的?"白牡丹笑了笑,"实话告诉你,那东西是假的。
"敬元心里一惊:"假的?""有人想用它钓大鱼。"白牡丹压低声音,
"赵青山以为捡了漏,可那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。""谁的局?"白牡丹没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头看了看。然后转过身来,看着敬元。"陈少爷,
我问你——你想不想救你师傅?"敬元愣住了:"救我师傅?师傅怎么了?""你还不知道?
"白牡丹叹了口气,"那份假拓本,就是冲着你师傅来的。有人想借这事儿,
把你师傅牵扯进去。""谁?谁要害师傅?""这我不能告诉你。"白牡丹摇摇头,
"可我能告诉你的是——你师傅手上有样东西,那人想要。""什么东西?""石鼓的释文。
"白牡丹看着他,"你师傅花了三十年考证出来的那份释文。"敬元心里一沉。
师傅昨天给他看的那份匣子——原来那就是石鼓释文。"那东西那么要紧?
""比你想象的还要紧。"白牡丹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"石鼓上的字,
现在能认出来的不到一半。你师傅那份释文,是唯一的参照。有人想拿这份释文,
去对照那些风化的字,把石鼓补全。""补全了又怎样?""怎样?"白牡丹冷笑了一声,
"陈少爷,你知道石鼓值多少钱吗?那东西要是补全了,外国人肯出一万条黄鱼。
"一万条黄鱼——敬元不敢想。"那咱们把它藏起来不就完了?""藏?"白牡丹叹了口气,
"你以为那帮人找不到?你师傅昨天去看那份假拓本,就说明他已经上钩了。他们下一步,
就是想办法把你师傅弄进去,然后名正言顺地搜查敬古斋。"敬元脸色一变。"那怎么办?
""来不及了。"白牡丹摇摇头,"估摸着,也就是这两天了。
"敬元站起身:"我得回去告诉师傅。""你以为你师傅不知道?"白牡丹拉住他,
"你师傅既然敢去看那份拓本,就说明他心里有数。可这事儿,他一个人扛不住。
""那姑娘你——""我?"白牡丹笑了笑,"我不过是个青楼女子,能帮什么忙?
""你知道的这么多,怎么会只是青楼女子?"白牡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"陈少爷眼睛真尖。"她松开手,退后两步,"不瞒你说,那份假拓本的做旧,
是我帮着做的。"敬元瞪大了眼睛。"纸是宋代的老纸,我花了半年才找到。
墨是清代的旧墨,我从宫里流出来的库房里淘的。裱工是明代的手法,
找了三个老裱糊匠才做出来。"白牡丹看着他,"可做旧做到这份上,
还是被你师傅一眼看穿了。""你师傅的眼力,比我想象的厉害。"她叹了口气,"可惜啊,
眼力再厉害,也斗不过人心。"敬元沉默了半晌。"姑娘,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
""让你去见一个人。"白牡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,"这个人能帮你师傅。
可你得快,他们动手比你想的还快。"敬元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南锣鼓巷,
帽儿胡同。"这是……""去吧。"白牡丹看着他,"记住,别让人跟着你。
"敬元攥紧纸条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白牡丹忽然叫住他。"陈少爷。""怎么了?
"白牡丹犹豫了一下,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玉镯,塞到他手里。"这是那天的镯子,
你帮奴家掌过眼的那个。里头有样东西,你拿着,以后会有用。"敬元愣了一下,
低头看那镯子。镯子还是那镯子,青白色的玉,没什么特别。可白牡丹的眼神告诉他,
这东西没看上去那么简单。"姑娘,这……""拿着。"白牡丹推了他一把,"快去吧,
别误了时辰。"敬元把镯子揣进怀里,转身跑了出去。出了香春院,
敬元一路小跑往南锣鼓巷去。帽儿胡同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牌号不大,敬元找了半天才找到。
是一间小四合院,门脸很不起眼,像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。他敲了敲门。"谁啊?
"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"是我,陈敬元,白牡丹让我来的。"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敬元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开门的是一个老头,七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,
手里拄着根拐杖。老头长得有些面熟——敬元在琉璃厂见过他一回,是周鹤年。
周鹤年打量了敬元一番,点了点头。"进来吧。"敬元跟着他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,正对着门是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几把藤椅。周鹤年在藤椅上坐下,
示意敬元也坐。"白牡丹让你来的?""是。"敬元从怀里掏出白牡丹给的纸条,
"她说您能帮我师傅。"周鹤年接过纸条,没看,先打量了敬元了一番。
"你知道你师傅是什么人吗?""不知道。""不知道就敢来?"周鹤年笑了笑,"你小子,
胆子不小。"敬元没说话。周鹤年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老照片,递给敬元。
"你看看这个。"敬元接过照片,低头一看——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,七八个,
站在一座老宅子前面。都穿着长衫,有的梳着辫子,有的剪了短发。站在正中间的那个,
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眉眼清秀,看着有些面熟。敬元仔细看了看,忽然认出来了。
"这不是——""对。"周鹤年点点头,"中间那个,就是你师傅。沈鹤年。
""可师傅不是满族旗人吗?""是旗人不假,可他年轻的时候,也干过革命党。
"周鹤年叹了口气,"石鼓释文那件事,就是当年他们那帮人一起做的。后来事败了,
有些人跑了,有些人死了,有些人藏起来了。你师傅是藏得最深的那个。"敬元愣在原地。
师傅干过革命党?"这事儿说来话长。"周鹤年站起身,"可现在没工夫细说。你先回去,
告诉你师傅一声——马先生的人明天就到,让他赶紧把东西转移。""马先生?
""你不知道?"周鹤年皱起眉头,"白牡丹没告诉你?"敬元摇摇头。
周鹤年叹了口气:"马先生是北平城里的一个狠角色,明面上是**的人,
暗地里给外国人办事。石鼓这事儿,就是他在背后操弄。""那怎么办?
""让你师傅赶紧把东西转移。"周鹤年看着他,"还有——别让赵青山知道这事儿。
那姓赵的,早就投了马先生了。"敬元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"周老爷,那我先回去了。
""等等。"周鹤年叫住他,"那镯子呢?白牡丹给你的镯子?
"敬元从怀里掏出那只玉镯:"在这儿。"周鹤年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"这丫头,鬼精鬼精的。"他把镯子还给敬元,"你知道里头有什么?""不知道。
""你砸开看看。"敬元愣了一下,找了块石头,把镯子往上一磕。咔嚓一声,
镯子裂成两半。从里头掉出一张纸来。敬元捡起来,展开一看——是一份名单。
上头写着七八个名字,有些敬元认得,有些不认得。可有一个名字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赵青山。"认得这个名字吧?"周鹤年问。"认得。""这是当年那帮人的名单。
"周鹤年叹了口气,"有人叛变了,